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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张扬的千金小姐嫁给清冷矜贵的掌权人。某次拍卖会上,男人接二连三买下名贵珠宝,好友疑惑,他笑意浅淡:哄人用,不然今晚又得睡书房

发布日期:2025-10-29 03:23    点击次数:132
玫瑰夜 “卡卡卡!” “薛正朗你怎么回事,眼神戏眼神戏,我看不到你的眼神戏!” 导演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整个《赴约》剧组,众人见怪不怪,只默默在心里想:这条已经拍三次了。 被问责的男演员满脸抱歉地回头,导演也没辙,只说了句原地休息十分钟。 薛正朗叹气,又拿着剧本和小马扎跑到摄影机后面,看向穿身黑白条纹毛衣,隐约露出一截纤白细腰的年轻女孩:“顾编你救救我啊!” 听见声音,顾倚风抬头,因为刚睡醒,一双狐狸眼盈着不自知的潋滟。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五官明艳至极。 她一边整理棒球棒,一边懒洋洋地开口:...

玫瑰夜

“卡卡卡!”

“薛正朗你怎么回事,眼神戏眼神戏,我看不到你的眼神戏!”

导演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整个《赴约》剧组,众人见怪不怪,只默默在心里想:这条已经拍三次了。

被问责的男演员满脸抱歉地回头,导演也没辙,只说了句原地休息十分钟。

薛正朗叹气,又拿着剧本和小马扎跑到摄影机后面,看向穿身黑白条纹毛衣,隐约露出一截纤白细腰的年轻女孩:“顾编你救救我啊!”

听见声音,顾倚风抬头,因为刚睡醒,一双狐狸眼盈着不自知的潋滟。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五官明艳至极。

她一边整理棒球棒,一边懒洋洋地开口:“听导演的呀,眼神戏。”

薛正朗叹气:“可我就是不知道这段的眼神应该怎么给啊。”

随意地瞥了眼他带过来的剧本,视线在他圈画的位置停留两秒,顾倚风抿唇,将剧本和荧光笔接过来,认真道:“这段戏是你得知被背叛,而且还要在五句台词中完成双方潜台词的信息交换。”

薛正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嗯”两声。

顾倚风:“归根结底,就是震惊、绝望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层层递进,来,你跟我说说导演想看到的是什么情绪?”

薛正朗挠挠下巴:“诧异和试探?要不就是迟疑?毕竟才刚被捅了刀子,肯定不能立刻惊喜。”

将剧本还给他,顾倚风摊手:“你这不是都懂吗。”

薛正朗恍然大悟,笑嘻嘻地回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倚风右手手肘压在膝盖上,顺势撑住下颌,叹了口气。

她作为原作者加编剧,跟组到横店已经半个月了。

《赴约》是她最初对悬疑文的尝试,讲的是初出茅庐的热血警官和成熟冷静的资深法医,历经多个案件从相看两相厌到心心相惜、双向救赎,最后成为绝佳拍档的故事。

其实当时写这本小说,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可没想到一炮而红,完结不到两年就卖了影视版权,制片人踌躇满志,非得拉她入伙做编剧,还美其名曰“亲妈操刀才能保证质量”。

而薛正朗,也是她认为,外形上最符合热血警官设定的演员。

气质、长相都一般无二,可奈何这位新人演员虽灵气尚佳,演技却实在有待打磨。

而帮助他打磨的任务,就无可厚非地落到了她这位“亲妈编剧”头上。

嗡嗡两声震动,怀里的手机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指纹解开锁屏,一排字紧接着跳出来。

【工具人:飞机六点到,今晚有时间吗?】

捏着手机的指腹不自觉紧了紧,又很快松开,她挑挑眉,淡定地按灭了屏幕。

这时,几个负责妆发的女孩扭过头喊了声:“顾编剧,今晚我们聚餐,一起来吧?”

顾倚风回了个灿烂到挑不出错的笑:“你们去玩吧,我有约了。”

妆发组的几个女孩有些意外,毕竟自从开机以来她们也经常拉着顾编剧一起,可被拒绝这还是第一次。

其中一个主动问:“顾编剧是要跟男朋友约会吗?”

男朋友?

下意识的,顾倚风的脑海中浮现那尊大佛的面容。

实话说,工具人的长相的确是她见过最出众的,气质也是绝佳款,典型的矜贵清俊,还带了几分禁欲。

唯独就是……

冲几个好奇心作祟的女孩们看了眼,她撇嘴:“是祖宗。”

说完,她站起身,拿着手机朝外面走去。

路上还敲了几个字作回复。

可她忘了女孩子是最热衷感情元素的,虽然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站在原地的几个人更沸腾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正当激烈程度到达顶峰时,路过的薛正朗突然来了句:“你们还不知道吗,顾编剧已经结婚了。”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人彻底炸锅了。

“啥?!真的假的?“

“你听谁说的?靠不靠谱啊?”

看着他们脸上的不可思议,薛正朗心口满是提前吃到大瓜的美滋滋,他清清嗓子,说道:“都领证一个多月了。”

晚上六点半。

顾倚风刚从出租车下来,一抬头就瞅见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宾利。

价值七位数的车牌号,随便一眼都能记住。

从剧组出来后,她特地换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吊带款。她身材比例极其优越,很适合穿这类款式大胆的衣服。

长发微卷,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唇色动人。

她走过去,指骨扣在车窗前敲了两下,玻璃缓缓降下。

坐在后座的男人幽幽睁开眼,一双瞳色极浅的眸扫过来:“你迟到了。”

拉开车门,顾倚风自然而然地坐在与他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敷衍道:“堵车。”

说完,偏头朝时绰看过去。

白衬衫、黑西裤,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

跟他的人似的,一板一眼,了无生趣。

顾倚风心想。

但平心而论,时绰的脸她无论看多少次还是忍不住心惊。明明气质冷得不像话,五官却是偏浓颜,长眉凤眼,薄唇高鼻,唇角下还有颗小小的痣。

像极了长生殿中,令人望而生畏的玉佛陀。

“要去哪儿?”她问。

男人将手边的礼物推过去:“一个朋友过生日。”

随着他的动作,顾倚风视线偏移,落到了他手背的青色疤痕上。

从腕骨侧面蜿蜒而生,一路到无名指下侧,淡淡的一块,形状斑驳怪异,很像半截鱼尾。

再往上看,是一块镶嵌了顶级绿宝石的表,金色的时针下,表盘上还印有一串寓意别致的意大利语。

这表她认得,是第一次见面时她亲手送出的。

两个月前,她被诓到了以相亲为目的的饭局上,可没想到时某人比他还有性格,等了几个小时,人家压根就没来。

她本来就对联姻颇有微词,这下倒好,更气了,连夜就把表盘上原本的“malachite(孔雀石)”改成了“Latecomer(迟到的人)”。

后来送出手表,是在民政局的大门口。

其实实话说,至今为止他们就没见过几次面,刚领完证没几天,忙碌的时总就出国考差项目了,连着去了欧洲好几个国家。

他们的关系,说是塑料夫妻也不为过。

至少在顾倚风眼里是这样,毕竟联姻嘛,她最开始也就图大总裁的脸。

“你今天……”

敛起思绪朝他睨了眼,顾倚风没好气地说:“怎么了?”

视线被收回,时绰不自然地咳了声,道:“衣服的领口有些低。”

在心底翻了个老大的白眼,顾倚风不以为然地撩了把头发,胸前的雪白曝露出来更多,脖下锁骨间坠着颗宝石吊坠,幽深的海蓝色,更映得她肤若凝脂。

她偏头一笑:“时总人不经常在,管得倒是挺多。”

随着她话音落地,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

几秒钟过去,时绰主动避开,指腹不动声色地暗灭手机屏幕:“今天晚上只有十六度。”

三十分钟后,车在京市最繁华的一条街停下来。

顾倚风刚甩上车门走下来,就看见时绰跟站在路边抽烟的陌生男人站在一起。

看他们交谈的样子,她猜应该是熟人。

果然,下一刻时绰就朝她望过来,甚至主动拉住了她的手。

站在原地,顾倚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男人的手很大,比她大了整整一圈,这样牵着正好将她裹住,掌心传来的干燥温热和他的气质很不一致,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包围。

不等她抗拒,耳边传来声音。

“真稀罕,你居然会带女伴。”徐疏寒掐灭烟,将其丢进一边的垃圾桶。

被问的人简言意骇:“我太太。”

徐疏寒挑眉:“你结婚了?”

“刚结。”

说完,时绰主动对顾倚风介绍:“他是今天的寿星,徐疏寒。”

脑海中闪过一排塑料夫妻应该做的事,顾倚风立刻挂上笑:“你好,生日快乐。”

徐疏寒:“谢谢,怎么称呼?”

“顾倚风。”

姓顾?

出于习惯,徐疏寒下意识搜罗了圈京市姓顾的世家,同样是出于习惯和了解,他不认为时绰的婚姻是自由选择,大概率是联姻。可,能跟时家这样一艘巨轮搭上线的,在京市并不存在。

似乎是看出来了面前人的想法,顾倚风歪头,浅笑:“我不是京市人。”

说完,她又生出了点儿恶趣味,直接挽住时绰的臂弯依偎过去。

还刻意扯出矫揉做作的语气:“我家是村里的,是时总对我一见钟情,非得要跟我结婚,甩都甩不掉。”

徐疏寒眼角一搐,脸色逐渐凝重。

时绰反而面色如常,只若有所思地往被搂住的那只胳膊看了眼,随即收回视线,淡淡道:“对。”

见狗男人还挺给面子,顾倚风也不想见好就收,越说越过分:“而且呀,时总还说爱我爱得不行,没我不能活。”

这下,徐疏寒才算是彻底压不住笑,为了隐藏只能先一步走向已经包下的酒吧。

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身影,顾倚风唇边浮起丝丝缕缕的笑意。

她又扯了扯男人的手,故意凑近一些,小声道:“怎么办,你朋友会不会觉得你金屋藏娇了,时总,我不会坏了你名声吧?”

说到最后两句时,她言之凿凿、面色诚恳,要不是眼底的狡黠精光实在是藏不住,时绰倒是真想夸她演技有进步。

他轻哂,微微垂首,睫毛纤长,倒映在顾倚风琥珀色的瞳孔中。

因距离太近,独属于他的雪松木质香也萦绕在鼻息前,不猛烈,润物细无声。

学着她先前的话,时绰的语气也多了分上扬:“谁让我爱你爱得不行,没你不能活呢。再坏的名声都只能受着了。”

他嗓音略沉,磁性好听。

且因为神色不见半点轻浮,令人难以分辨这番话背后的情愫。

顾倚风身形一顿,意外地瞪大了眼,完全没想到时绰会亲口讲出这样的话。

刚想说什么,额头就被人一敲,罪魁祸首一派自若:“随便说说,别当真。”

意识到自己被耍,她整个人都不舒坦了。

果然是,狗男人!

其实在今天之前,顾倚风完全不认为时绰这种性格的人会到酒吧玩。

哪怕是被人邀请。

一进到酒吧里面,意料中的震耳欲聋没有出现,虽然也在放音乐,但相比起她曾经去过的各色酒吧,已经温和太多了。

“还是徐疏寒有面子啊,居然能把时绰喊出来。”

酒吧的门刚被带上,二楼就传来笑闹声。

“呦,时绰居然带女孩子来了!”

有眼尖的人瞅见了顾倚风。

准确来说,是看清了依旧被时绰紧紧拉住的手。

入座后,时绰再一次介绍了他们的关系,围了一圈的人眼睛都亮了。

有几个热络的,纷纷端起酒杯打招呼。

看着玻璃杯中不同颜色的液体,顾倚风有些犯瘾,但又怕不合适,便扭头冲时绰问:“能喝吗?”

时绰颔首:“想喝就喝,这是私人局。”

嘴角一弯,顾倚风直接去拿原本摆在他面前的杯子,然后隔空对来敬酒的人举了举,最后一饮而尽。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宛若混迹酒场多年的老手。

他们的互动被一圈人看在眼里,有几个跟时绰关系最近的,脸上纷纷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毕竟长这么大,哪儿看见过时绰身边有女孩子啊,原本以为是他天生冷淡,谁知道憋了个大的,居然一声不响就结婚了。

见他们还想敬酒,时绰皱着眉打断:“差不多得了,寿星都没喝两杯,你们倒是挺疯。”

“哎呦呦有人不乐意咯!”

“啧,好大的酸味啊,看不出来时绰你还是这样的人。”

看着他们使劲儿揶揄,顾倚风垂首抿唇,忍不住得想笑。

真令人意外,时绰这种棺材脸,居然会有一帮这么爱玩爱闹的朋友,而且看起来关系还都不错。

但她也不是傻子,以时家人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能玩到一起的又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别的不说,就光那个徐疏寒,这名字她怎么听怎么耳熟。

如时绰说的,今天是私人局,所以带女伴来的也不只有他一个。

刚落座没几分钟,就有别的女孩子邀请顾倚风到楼下玩了。

顾倚风也没拒绝,甚至压根都没看时绰的脸色,就笑吟吟地一起走了。

盯着她缓缓下楼、逐渐看不见的背影,时绰默不作声,指腹贴在杯面,磋磨两圈,似乎恨不得越过这层障碍,触碰到里面的冰凉酒液。

浅色的眸子沉了几分,耳边陡然传来声音:“诶时绰,你太太的顾是哪个顾啊?我怎么看她这么眼熟呢。”

时绰回神,还没开口,边上就有好事人群接话:“看见美女就说眼熟,得改哈,也不看看这谁,这可是嫂子!”

问话的人立马怼道:“边去,说正经的呢。”

时绰闲闲看着他们说笑,最后只道:“魔都,有几个顾?”

几个朋友脸色皆一愣。

魔都的顾家?!

难怪,以时绰这种极狠极凉薄的性格,结婚对象家世怎么可能平淡。

典型利益至上的联姻啊。

想到这里,几个朋友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暗了暗。

徐疏寒就坐在距离时绰最近的位置,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起来:“真没想到,我们之中居然是你最先结婚。”

捏着玻璃杯,冰凉的质感从指肚传来,时绰轻描淡写道:“家里安排的,她最合适。”

徐疏寒哼笑一声:“你不像是会顺从家里的性子?”

时绰没应,顺手将杯里仅剩的酒倾倒干净。

生日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顾倚风有很严重的生物钟,坐在后座上昏昏欲睡。

她不喜欢太安静的氛围,所以一上车就让司机打开音乐。司机起初还不敢贸然动,直到从后视镜里看到时绰轻微的点头才有动作。

一路疾驰,车内除了音乐,顾倚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很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感觉,闭着眼睛却有些睡不着,最后无奈地睁开眼,转过头,目光停在坐在另一边的时绰身上。

察觉到她的视线,时绰也看过来:“怎么了?”

几分醉意催动感官,顾倚风鬼使神差地朝他靠过去,声色微哑:“时绰,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顾倚风,你喝醉了。”

“我才没醉呢,”顾倚风撇嘴,随即坐正了身子,一双秋水盈波的狐狸眼绕着难以自控的光晕:“我觉得你肯定没谈过恋爱,就你这种性格,哪有女孩子能受得了。”

时绰:“……”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跟喝醉的人讲道理,但又不想被她定性:“是是是,所以这个地狱被你下了。”

“你以为我想呀。”

顾倚风哼了声,喉间溢出来的调调是南方姑娘特有的娇嗔气,哪怕她的外貌并没有南方水乡的温软柔美,甚至恰恰相反。

“要不是因为你长了张还不错的脸,你以为我愿意跟你玩塑料夫妻这套啊。”

因为微醺,顾倚风也有些口无遮拦,干脆有什么说什么,且说完后懒得管顾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黯色。

沉默半晌,时绰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所以,只是因为我的脸?”

顾倚风不说话了,又靠着车窗直直睡了过去。

迟迟没有听到答案,时绰忍不住看过去,但入眼的只有年轻女孩恬静的睡颜。

安分得不像话,跟她醒着时的张牙舞爪可太不同了。

轻叹口气,时绰翻出来张小毯子,动作轻柔地盖上去。

这时,司机又问:“时总,要送太太回酒店吗?”

时绰:“不回酒店,去香洲湾。”

夜幕深沉,星子寥寥。

京市的夜晚一直喧闹纷杂,数不尽的车流从天桥上掠过,灯火阑珊中,比起烟火气,更多的还是大城市特有的快节奏。

顾倚风悠悠转醒的时候,车已经停下了。

看向车窗玻璃外的陌生环境,甚至发觉连司机都不在,她猛蹙起眉头:“这是哪儿?”

“我家,”时绰面无表情地整理小毯子:“准确来说,是我们家。”

这下子,顾倚风彻底不淡定了。

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的,她连忙道:“我明天还有工作,你得送我回酒店。”

“我明天早上会送你过去的。”

“不行!”

顾倚风抿唇,手臂撑着身子,下意识前倾了腰身:“我明天有很多事的,不能在你这里过夜。”

“你,不想跟我住一起?”

“这不是一回事。”

深吸一口气,顾倚风早就散了那点儿微醺的劲,条理清晰道:“时绰,既然领证了我自然没有要跟你过家家的意思,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别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

“比如,我有我的工作,你不能干扰我。”

时绰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见他故意不反应,顾倚风也急了,不假思索道:“你要是嫌麻烦那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绰终于开口,抬手去开车门。

呆呆地看着他坐到驾驶座上,顾倚风立马把头凑过去,双手扶着正、副驾驶座地靠枕:“你要开车送我回去吗?”

“对,所以,坐到前面来。”

冷着脸系好安全带,时绰回头,嘴角浮现丝丝缕缕,却寒气四溢的弧度:“我不给人当司机。”

怕他反悔,顾倚风乖乖坐到前面。

等车停到《赴约》剧组所住的酒店时,已经凌晨了。

“那啥,我给你发油费啊?”

她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时绰气极反笑,很干脆地将车门反锁,盯着手脚僵硬的人,反问:“我差你那点钱?”

顾倚风有些后悔,赶忙找补:“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我这不是想要讨好你一下嘛。”

“讨好我?”

小骗子。

才不信她的话,时绰将被忘到后座的礼盒拿过来,然后塞进了顾倚风的怀里,最后重新打开车门锁:“行了,回去早点休息。”

见他没有继续闲谈的意思,顾倚风挑挑眉,拿着礼物盒走下车。

可刚迈出去两步就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了。

车内的人越过降下玻璃的车窗看过来:“忘东西了?”

顾倚风目光灼灼:“问你个事,什么叫‘我最合适’?”

按在操作杆上的手停住,时绰抬眸,本就色泽很浅的瞳孔折射出酒店大门送出来的煌煌光影。

薄唇微启:“你都听到了?”

顾倚风:“听到了一半,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利益至上嘛,只是我很讨厌被人用当做商品的口吻介绍。”

“我没有这么想。”

“怎么想都随你咯。”

她摊摊手,满不在乎道:“懂,我都懂,毕竟你也是我看来最合适的联姻对象,时大总裁。”

最后四个字被刻意咬重,好像含在牙关之间的不是字符,而是时绰本身。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后,又随手把系了黑色缎带的礼物盒放到桌子上,浑身疲惫地去洗澡。

等从氤氲的浴室出来,手机已经叮叮当当地积了好几条消息。

她滑开一看,都来自一个人。

【工具人:如果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我道歉。】

【工具人:我从来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更不可能那样。】

【工具人: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得到小顾女士的原谅?】

心底升腾出一股玩弄的心思,她一边拿出吹风机吹头发,一边单手打字。

【时总,道歉是需要诚意的,我怎么看不见你的诚意呀?】

一排字发过去,她顺道又选了个挠头的布偶猫表情包,上面还自带一个小脸通红的特效贴纸。

紧接着,手机嗡了下。

没有黑字的文字,只有橙黄色的框框以及一串阿拉伯数字。

——1000000

——请收款

啧,这狗男人不把钱当钱的样子竟有些迷人。

第二天的拍摄,顾倚风是顶着黑眼圈到拍摄地的。

为了遮盖疲惫,她除了平时会抹的防晒霜,还特地多涂了层粉底。

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想,既然粉底都用上了,那画个眼线、描个眉、配个色号适宜的口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样想着想着,一套精致的淡妆就化好了。

“呦,今天不是‘楼房不倒不画全妆’的顾编剧了?”导演金澄笑嘻嘻地打招呼。

顾倚风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拿着当早饭的豆浆:“这不是有黑眼圈嘛,遮遮。”

视线扫了眼她的手机,金澄还是没忍住,小声地问:“顾倚风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结婚了都不说一声。”

果然被问了。

顾倚风干巴巴地笑了笑,冲金澄摆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虽然第一次和金澄有工作上的关系,但其实他们俩已经认识好几年了,起因是金澄曾轰轰烈烈地和顾倚风的室友谈过一段时间,当时他为了讨好“娘家人”,每天送到宿舍楼底下的早饭、甜点都是四人份。

室友们也很给力,各种帮忙创造机会,但可惜,一腔深情换不来长久,小情侣大学毕业就分了,理由是室友父母认为金澄家境不太好。

哪怕金澄很有才华,大学时期就因为两部自导的短片拿过大奖。

一年后再见面,就是因为《赴约》的拍摄。

耳边传来指骨敲桌子的声音,金澄好奇地又问:“你老公长什么样啊?干什么工作的?跟你年纪差不多吗?”

有些不想回忆狗男人,顾倚风随口搪塞道:“长得一般,很一般;子承父业搞金融的;比我大四岁。”

一条条答完,她又撇嘴郑重道:“跟他结婚,是我亏了。”

其实她也不算说谎,时家产业涉猎众多行业,金融本来就是其中之一,更何况时绰现在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直线下降了,所以颜值也扣点分。

嗯,很合理。

听完这些,金澄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不对啊,你不是‘颜狗’吗,长得一般你愿意?”

顾倚风硬着头皮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别问了。”

这下子,金澄的表情彻底难以言喻了。

刚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金导!顾编!尤鞠来了!”

两个人纷纷眼前一亮。

开玩笑,那可是娱乐圈当红一线尤鞠啊!

也顾不上再深问,金澄只比了个手势就先去见人了,毕竟人家可是看在制片人的面子上,超低片酬过来客串的,不能怠慢。

“我先过去,你也抓紧哈。”

看着金澄的背影,顾倚风松了口气。

还好,再问就得穿帮了。

她不太喜欢跟外人讨论家里的情况,可偏偏与时绰结婚,又注定离不开顾家。

这样想着,她猛吸了一大口豆浆,细腻的口感混着白糖的甜味,淌进脾胃中,温温热热的。

等顾倚风喝完豆浆过去时,金澄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而尤鞠已经做好造型,正跟薛正朗站在一处对戏。

在故事背景里,尤鞠饰演的沈黄粱可以说是全剧白月光级别的存在,不仅是主线的起点,更跟两个男主人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和薛正朗饰演的程霜。

但与经验丰富的尤鞠不同,薛正朗的表现太生涩了,甚至有些跟不上尤鞠给出的感情,不太能接住戏。

顾倚风站在一边看得有些难受,就主动走过来:“你的眼神为什么要躲呢?”

薛正朗心虚道:“鞠姐太漂亮了,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无语地抿了抿嘴,顾倚风用卷成圆柱的几页简易剧本敲了下他的脑门,没好气道:“这场戏可是沈黄粱和程霜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是一幕英雄救美,你的眼神如果怵了后面根本没法演。”

“我明白了。”薛正朗深吸一口气,简单地调整了下自己。

尤鞠穿着染了“血”的白衬衫,右手袖口被撸上去半截,露出特地画了烧伤妆的小臂,她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先跟顾编剧走一遍戏,小薛你现在旁边看一下?顾编剧可以帮忙吗?”

顾倚风一愣,没想到尤鞠会主动提出让她搭戏一事。

又看了眼已经开始不自信的薛正朗,她没辙,就答应了。

跟薛正朗要了外套,顾倚风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大学时,被迫跟着话剧社排练的那段时间。

半分钟后,她清清嗓子,语调有了轻微的变化:“我们开始吧。”

另一边。

“小心脚下,东西可能有些多。”

金澄的身后多了两道修长的身影,往日里或吊儿郎当、或言辞犀利的模样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谦逊。

时绰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依旧一丝不苟,只是比起昨晚,胸口多了只不知名的圆石胸针。

站在他身侧的徐疏寒面色如常,几乎是同一时间看见了略有眼熟的面孔,他生笑:“难怪你今天说要来找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醉翁”侧眸:“顺路而已。”

“呵。”鬼才信你。

没有在意徐疏寒的话中话,时绰只静静地站着。

视线轻眺,紧紧黏在人群中的那道倩影。

许是今天降温降得厉害,她很识趣地没有再穿裙子,而是套了件中领的白色毛衣,下身配条烟灰色的牛仔裤,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用夹子锢在脑后,整个人清爽又利落。

不规则的光打在她脸上、身上,整个人仿若置身人间与沼泽的交界处,一双狐狸眼无比明媚,隐含着笑意。

甚至,像个大学生。

没有察觉到两个大人物的异样,金澄兴冲冲地朝里面喊了声:“顾编剧!”

刚结束对戏,顾倚风循声而望,可也就是刚转过头,双脚就顿时僵在原地。

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张脸,她眨眨眼,忽得就怵了。

金澄继续喊:“顾编剧你来一下,这位是咱们最大的投资商徐总,还有他的朋友。”

顾倚风几乎是拖着腿过去的,一双白色的英伦短靴恨不得镶进地缝里。

终于站在男人跟前,她喉头梗着一口气,却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笑:“两位好。”

徐疏寒看热闹地“嗯”了声,又意思意思地问了几句有关剧组拍摄和剧本的事,而顾倚风皆对答如流。毕竟虽然身份尴尬,可面对投资商该有的素养还是有的。

只是……每说完一句,她总是条件反射地去偷瞄时绰的表情。

但显然,狗男人比她淡定多了。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心想,时绰这家伙倒是得挺像模像样。

没说一会儿,金澄就搓着手试探,提出中午一起吃顿饭。

徐疏寒扭头:“我倒是没差,时总觉得呢?”

时绰眯了眯眼,问:“只有金导一个人?”

怕他以为自己没诚意,金澄连忙又说:“可以喊着副导演和制片人,毕竟人多气氛也好。”

“人多就不必了,”时绰道:“这样吧,就金导和编剧两个人就好。”

顾倚风眉尾一抖,明晃晃地冲时某人瞪过去。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午饭的地点选在了影视城周边的一家淮扬菜。

顾倚风故意下车下得慢吞吞,跟在最后面掏手机,指腹敲字——

【你故意的吧!你明明可以拒绝】

那边很快回复。

【工具人: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出于客套还是利益。】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顾倚风却看得更憋屈了。

她想了想,继续硬撑——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来?】

【你吓到我了】

【工具人:怎么,我见不得人?】

顾倚风:……

她咋舌,实在是没想到这种矫情的话居然是时绰能发出来的。

进到包厢里后没多久,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竟然是尤鞠。

她简单地打了招呼,然后就直接坐在了徐疏寒一侧,还下意识将手机放到了靠近后者的一侧。

顾倚风甚至还注意到,徐疏寒板着脸给尤鞠手边放了盒纸巾。

越细微的动作,却最容易彰显关系的远近。

八卦的心被点燃,她没按耐住好奇心,索性又点开时绰的头像,噼里啪啦地打字:时总,有内部消息吗?你朋友跟尤鞠好像关系很不一般诶。

【工具人:顾大编剧,我可不是你的情报网,毕竟来见你一面还得走流程。】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两排字,顾倚风气得牙痒痒。

狗男人爱说不说!

正这样在心里骂着,手机又传来一声震动。

【工具人:她是徐疏寒一手捧起来的,关系不错。】

只一句话,顾倚风就全明白了。

娱乐圈的“捧”,又怎么会难理解呢。

餐厅的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始上菜了。

顺着服务员上菜的动作,越过大半张桌子,顾倚风朝时绰递过去几道目光。

她其实就是无聊,可没想到几次偷看,都刚巧不巧地撞进了男人色泽浅淡的湖泊中。

看清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弧度,顾倚风的心猛地错漏了一拍。

倒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然后开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喝水。

手机屏幕又亮了。

【工具人:礼物看了吗?】

捧着雪白的瓷茶杯,顾倚风终于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孤零零的盒子,便放下瓷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回复:还没有,昨天晚上回去就睡着了。

手机对面的时绰看见她的话,笑意浓了几分。

睡着了?

那昨天晚上秒收他转账的人是谁?

视线不自觉的,又贴到了她用来打字的手上。

她皮肤很白,只有几个关节处有若隐若现的浅粉,像樱花似的娇嫩。加上她指骨偏长,眼下般托着手机时,更显得优雅。

这时,坐在她隔壁的金澄突然站起来。

“时总,我敬您一杯吧。”

看着已经被高举的酒杯,时绰蹙眉,刚欲开口,包厢内就响起一道不假思索,又语调平平的口吻。

“他酒精过敏,喝不了。”

她脱口而出,而随着几个字落定,包厢内也陡然安静下来。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顾倚风赶紧抬头,在金澄满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下,她忙解释:“我、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时总,他跟我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幸亏你跟我说。”金澄恍然大悟,放下酒杯冲时绰谦意一笑:“对不起啊时总,这个还真不知道。”

“没事。”时绰回道。

眼瞅着这件事就这样掀过去,顾倚风松了口气,可一低头,屏幕上赫然跳出来一行字。

【工具人:你的这个朋友,倒是挺内部。】

意识到这家伙在有意嘲笑自己,顾倚风不满地回了个表情包。

与之前的可爱风格不同,这是一张怒火中烧的熊猫头,头上还挂着三个字。

要你管!

连标点符号都很气势汹汹。

刚把表情包发过去,顾倚风的手臂就被人一撞。

她抬头,就看见金澄低声说:“别老是玩手机,这次机会难得,咱们可得跟两位大佬搞好关系。”

默默按灭屏幕,顾倚风摆出一副“知错就改”的乖乖脸。

这一幕被时绰看在眼里,他瞥向安静如斯的手机,眸光一沉。

午饭结束后,时绰因为有别的事要先走。

司机正好到餐厅门前,金澄不忘一路相送。

起初顾倚风一直好整以暇地欣赏金澄还有什么狗腿的套路,可目光不知不觉地,就又挪回到了时绰身上。

她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手机,了然于心。

时绰刚走,徐疏寒就也扯了个蹩脚的理由,“顺路”将尤鞠送回去了。

等两人回到剧组,下午的戏份准备就绪。

顾倚风习惯忙碌,也热衷让自己忙碌起来,哪怕从小到大无数人对她说,以顾家的势力哪怕她什么都不干只花钱,这辈子也能富足到惆怅。

可她的叛逆是骨子里的,他人说的越好听,她就越想试试与那个“好”截然不同的路。

比如高三时,拒绝了家里已经安排好的出国留学,非得参加高考,连报考的大学也特地选了所距离魔都几百公里的,甚至还开始在大学时期瞒着家里人写小说。

而她这些年,唯一的顺从,就是和时绰结婚。

当初之所以同意联姻,其实与两家的利益纠葛没多大关系,只是单纯因为年迈病重的外公希望她早些结婚,而她又恰好很欣赏时绰的脸。

不过她对时绰也没报多大希望,毕竟那家伙手段狠厉的名声在外,年纪轻轻就成为时家真正的掌权人。

她当然不认为他会是甘心溺于儿女情长的人。

巧了,她也不是。

几个小时过去,顾倚风终于“舍得”看一下某人发的消息。

【工具人:回去记得看礼物。】

她眉间见褶,有些不明白时绰为什么这么执着。

明明之前他也送过很多次,但每回都是送完就完,从来不会在意她看没看、戴没戴,丝毫不上心。

偏偏这次,太不寻常了。

收工回到酒店,早就夜色浓重。

推门进房间,顾倚风忙不迭地将礼物盒从一众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中找出来,连拆缎带的动作都有些粗鲁。

四四方方的礼盒盖子被揭开,里面正安静地躺着只珠串手链。

本应玉白色的珠子盈着温和的蓝,像初晨的早雾,又有点形似夜半子时的圆月。

透亮,温润。

她对宝石很有研究,一眼便认出这是月长石。

算不上值钱,真正令她眼前一亮的其实还是每颗月长石一侧都会搭配的小钻。随着她举起手链的动作,钻石也随之闪烁,仿佛是满月周围的星子一般。

狐狸眼盯着十几颗小珠子眨了眨,她忽得想起来,今天时绰戴的胸针,上面镶嵌的好像就是一颗个头比较大的月长石。

而圆石的周围,也点缀了几颗小钻。

她抿唇,心底萌生出一股很怪异的情愫。

很少有人会将胸针直接别在衬衫上,所以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见的,所以一次又一次做出跟以往并不相符的行为。

深吸一口气,她烦闷地将手链甩到床头,又拿起手机,点进跟某人的聊天页面,一排字在聊天框里来回输入了七八遍。

最后还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出去。

闭上眼睛沉思了会儿,她放弃了,果断退出微信。

又点进有大眼仔标识的APP,熟稔地切换账号后,顶着硕大的黄V标识,和近百万的粉丝发了条微博。

【顾十四:深夜提问,如果一个男人送礼物开始用不寻常的小心思,他想干什么?】

刚发出去还没两分钟,评论区就已经能刷新出来十几条了。

【小了白了兔:嗯嗯嗯?!十四终于想起密码了!】

【天下乌鸦一般白:老婆居然发微博了,是不是新书要上了!】

【身后有尾巴:楼上的别歪楼啊!老婆看我,这题我会!那男人肯定是对你有意思】

……

在近十个“老婆”里,顾倚风挑出两条还算正经的评论,可一看到后面,就立马觉得毫无参考价值。

对我有意思?

男女那方面的意思?

他时绰?

得了吧,怎么可能!

顾倚风冷笑,她倒是认为时绰单纯就是不想让塑料夫妻的关系太难看,毕竟以后日子还长,指不定哪天就得手挽着手出席个什么场合,这分明是来讨好她了!

不再胡思乱想时绰的事,顾倚风主动歪楼,在几个问新书的评论下面做了回复。

她从大一就开始写网络小说,当时正好赶上红利风口,第一本书就打下了很不错的成绩,甚至完结没多久,就卖出了价格很不错的版权。

用圈内人的话,“天降紫薇星”不过如此。

再后来,随着她水平和见闻的提升,短短三年就写下了近十本小说,且其中不乏大爆的作品,甚至一度登顶网站之最。

与她最出名的几本比起来,《赴约》完全就是跟班小弟的身价。

但她实在是太喜欢《赴约》里面的几个人物,这才同意亲手操刀剧本,并且来跟组盯拍摄。

除了不想自己笔下的人物被不靠谱的演员乱演绎外,她更想借着这次机会,重新摸索曾经对塑造故事的激/情。

其实,她已经快一年没写过新书了。

出于某些原因,她像是患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每次一打开电脑的码字页面就大脑空白,无论怎么构思剧情都没有半点头绪,甚至还会出现心慌。

起初她还焦躁不安,可当越着急情况越严重时,也就逐渐放弃了。

而且也是因为这件事,她一直没怎么登录大号的微博,就是怕看见读者催新书进度的评论,她怕自己又回到当初那个状态。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翻看这些全新的评论,她竟然意外的平静。

手指呆呆地滑着鼠标,视线掠过一条又一条的评论与私信。

她觉得,休息得够久了。

——

此时此刻,香洲湾别墅区内。

时绰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围着浅色的浴巾,随手拿起手机,几番确认后,只看见一条来自非置顶的消息。

【给我回个电话。】

备注是父亲。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浑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

“你这几天抽个时间回家一趟吧。”

“知道了。”

“带着倚风一起回来,你爷爷想见见她。”

不再面色如常,时绰想起上次被她“教训”的一幕,随即将电话那边的人堵回去:“这几天公司事多,再说吧。”

另一边的时父:“……”这小子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双方皆沉默一瞬,时绰率先开口:“如果您没什么事了的话我就先挂了。”

“你先等等,”那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二叔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你上点心。”

听到那个称呼,时绰轻蔑一笑:“您可以对我有信心一些。”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只是你也知道,自从老爷子宣布由你来做时家掌权人起,老/二那边就一直想办法煽动人心,但好在你与顾家的千金结婚,省去了一些手段。”

时绰皱眉,指腹微微用力:“您想多了,我与顾倚风结婚,跟任何人都无关。”

那边又变得安静,半晌才回:“时绰,你很聪明,也有野心,有些事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

时绰哑然生笑,也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是那句话背后的千丝万缕。

他懒洋洋地给手机开了免提,然后一边换睡衣一边道:“是啊,我很聪明,所以我也明白眼下我最想要的是什么。顾倚风只是顾倚风,我从最开始想要的也是顾倚风。”

“至于顾家,不过是附赠的彩蛋。”

玫瑰夜

顾倚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就因为那条说时绰对她有意思的评论。

梦里的她变成了超级恋爱脑,追着冷若冰山的男人满世界到处跑,结果最后不仅追爱没成功,还落了个一无所有,从富贵的小公主成了穷光蛋。

醒来后她坐在床上,眼神呆滞空洞,漫无目的地扫视住一晚上得四位数的酒店房间,一把用被子将脸捂住。

啊……

变成穷光蛋什么的,也太可怕了。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被任何男人影响情绪,时绰那么帅且名分正当的也不行!绝对不能做恋爱脑!她得搞钱啊!

激励三连完成后,她利索地起身洗漱,然后下楼吃饭。

还很巧地在电梯里偶遇了薛正朗。

“顾编早啊。”薛正朗笑着打招呼,一咧嘴就露出两个小虎牙,很是阳光帅气。

他穿着只有简单涂鸦logo的灰色卫衣外套,拉链刚到胸口,露出来里面的黑色内搭。

顾倚风:“早啊。今天上午没你的戏份吧,还起这么早?”

薛正朗摊手:“去学习呗,毕竟昨天被金导骂了一下午。”

顾倚风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的确,虽然金澄有时候不大正经,但却是个对作品质量要求很高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大学时期就接连得奖。

加上《赴约》是薛正朗的处女作,许多地方难免需要重复打磨。

“叮——”

电梯在二楼的餐厅停下。

一进到餐厅里面,两人还看见了金澄。

应该是被骂怕了,薛正朗简单喊了声就忙不迭跑去取餐,顾倚风则是走近几步,想跟他聊聊今天的拍摄内容。

但刚走过去,嘴边的话就先一步被截住。

金澄冲她晃了晃手机,指着挂在热搜第一的词条说:“真没想到,原来昨天跟咱们一起吃饭的时绰,居然已经要结婚了。”

下意识捕捉到那个名字,顾倚风接过手机,定定看着微博正文下面的偷拍照片。

照片一共有四张,来自不同角度的偷拍。

照片上一男一女,男人正是时绰,他穿着昨天分开时那件黑衬衫,只是胸口的月长石胸针被摘了下来,鼻梁上还多了架银丝边的细框眼镜。

而旁边的女生她不认识,那人穿了条方领口的连衣裙,气质妩人娇艳,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

虽然词条编辑得暧昧不清,可其实两人并没有逾越的举动,只是站在正常的社交距离攀谈,哪怕是最后一张,也只是双方手里的酒杯轻碰后又瞬间离开。

顾倚风神色一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照片里女生的气质,同自己很像。

“他看起来也才二十几岁,这算不算英年早婚啊?”没察觉到不对劲,金澄继续喋喋不休:“果然是有钱人,连结婚对象也都是豪门。”

飞速浏览一遍正文,果然看到了里面夹带着“豪门相亲局”、“联姻”、“好事将近”几个词。

她冷哼,心想,便宜老公因为绯闻上热搜了,结果对象不是她,还能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把手机还给金澄,顾倚风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圈子里的人,的确都比较杂,指不定明天领证,下个月就签财产分割协议呢。”

说完,她转身走向取餐区。

吃完早饭后,三人一起坐车去片场。

今天要拍摄的是第一个案件的收尾剧情,故事中的真凶被发现身份,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走上天台准备自杀,而另一位男主人公,也就是作为法医的秦朔率先发现一切,走上天台与真凶对峙,而真凶因为他的话恼羞成怒,二人扭打在一起。

在扭打的过程中,秦朔为了拖延时间,继续说出真凶的过去,真凶被彻底惹怒,拉着秦朔一起跳下天台,千钧一发之际,增援赶到。

因为同时包含了高度的感情爆发与理性演绎,配上打戏的部分,可以说是前期的高光剧情了。

而饰演秦朔的演员与薛正朗不同,是曾经饰演过大银幕电影,还拿过最佳男配角、被网友称作“白月光男二顶配”的崔敬之。

至于饰演真凶的凶手,特地请来了一位上世纪就颇具名气的老戏骨。

两个演技派的针锋相对,对于一旁的观众来说,是一种享受。

“卡!非常好,这条过了!”

金澄激动地放下对话器,连连鼓掌:“两位老师真的太有气势了,连我们这些局外人都跟着紧张。”

老戏骨笑呵呵地走过来,接过助理的水:“既然这样,那金导可得盯紧后期剪辑,不能白瞎了我跟小崔的付出。”

金澄拍着胸脯:“那肯定的。”

一旁的崔敬之也跟着客套两句,随后走到休息区,视线定在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顾倚风身上。

嘴角浮起弧度,他将刚外套交还给经纪人,静悄悄地走到她身后。

“嘿!”

“啊!

恶作剧得逞,男人的双手一把按在她肩头笑得恶劣:“顾编看什么呢?”

被吓了一大跳,顾倚风扬起头看过去,惊魂未定:“你吓到我了。”

见她没正面回答,崔敬之借着道歉的名义用余光扫了眼她的屏幕,发现是微博热搜排行榜的页面。

他挑眉,没想到顾倚风原来也是个热衷八卦的。

搬着小马扎坐到她一侧,崔敬之问:“今天晚上我们要去唱歌,顾编一起啊?”

“唱歌?”顾倚风遗憾地摊摊手:“我从小五音不全,还是不去扫兴了。”

“你不来才是扫兴呢。”

崔敬之又道:“今天可是我生日,这点面子都不给?”

话都赶到这里,顾倚风也有些骑虎难下,但转念一想,某人都趁着她看不到搞上“第二个联姻对象”了,那她去人家生日会上跟帅哥唱个歌怎么了!

越想越有道理,她就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崔敬之刚离开去准备下一场戏,薛正朗就坐了过来。

他神秘兮兮地指着被点开正文详情的热搜,问:“这什么情况啊?这么大的瓜!”

看着他满脸的错愕,顾倚风抿唇,没有回答。

除了她和时绰的家人、朋友外,薛正朗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关系的外人。

倒也不是她跟他有多热络,只是领证那天碰巧被撞见了。当时薛正朗给同一天领证的姐姐送户口本,然后就看见她和时绰刚拍完照片走出来。

当时他们穿着同款的白衬衫,手里还拿着领结婚证需要的证件,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

起初她还担心这小子嘴不严,但后来时绰好像单独找了他一次,在之后薛正朗就每天“顾编长顾编短”,乖巧得不像话。

其实也不难猜,薛正朗想当演员,对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透明来说,某时姓大佬肯定是拿资源堵嘴了。

啧,果然是资本家擅长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不爽更甚,就随口道:“狗男人玩的花呗。”

薛正朗凑过来一点,捂着嘴小心翼翼地说:“可我瞅着时总不是那样的人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没问问?”

“我管他干什么呀。”顾倚风冷哼一声。

她从小一直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对什么事都习惯了只付出三分心,再多就觉得麻烦了,正因为这样的习惯,让他为了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去追问男人,未免太可笑也太不现实了。

更何况,以时家的势力,一个小小的桃色新闻怎么可能搞不定。

可即便如此,那条热搜依旧挂了两个小时。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可这些薛正朗都不知道,他只看到了一个对婚姻极其不上心的妻子,忍不住道:“虽然我是个外人,但我觉得有什么说什么婚姻才能长久不是?”

停顿一秒,他又问:“我刚刚听见崔敬之邀请你去他生日会了?”

“是啊,我同意了。”

她无所谓地说:“时大总裁可以跟别的美女上热搜,我为什么不能也玩得花一点。”

薛正朗捂脸,身心俱疲。

怎么办,我磕的CP遇到感情危机了!

——

崔敬之的生日会办得不大,只请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圈内朋友。

等顾倚风到了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唯二的女生。

另一个还是其他人带来的女朋友。

她觉得有些尴尬,不自在地送上礼物:“生日快乐。”

崔敬之走过来接礼物,又招呼她入座。还特地将新上的果盘推到了她手边。

这时,边上有人开始起哄。

视线扫过一圈的人,顾倚风下意识就想起了上次和时绰一起去徐疏寒生日会的时候。

当时也是差不多数量的异性,可她却没有这么不舒服,此时此刻,感觉有数不清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她是个被用来让场子气氛更活络的物件。

相较之下,时绰圈子里的朋友好像更有分寸。

轻拧眉心,顾倚风虽然不爽,但还得很给面子地待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实在是顶不住这压抑的气氛,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之大吉了。

“呼——”

她长舒一口气,浑身轻松地走在街头。

身体一侧是灯火通明的马路,车辆疾驰而过,掀起阵阵尾风。

晚上降温得有些厉害,她没穿得很厚,只披了件薄款的西装外套,这样走着有些禁不住寒气。

她拿出手机,从地图APP上搜了回酒店的距离,发现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果断没有打车。可没走几步路,刚到一个十字路口,身前不远处就慢悠悠地停下了一辆纯黑色迈巴赫。

刚想绕开走,迈巴赫就响了声喇叭。

随即,驾驶座的玻璃降下来,露出来里面的俊美面孔。

尤其是那双色彩浅淡,格外锋利的凤眼。

他低低出声:“顾倚风,上车。”

玫瑰夜

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顾倚风一言不发地系安全带。

时绰微微侧眸:“吃晚餐了吗?”

她依旧不说话。

因为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时绰先开车找到了附近的车位上,熄火后又问:“不高兴?”

终于舍得抬起眼看他,顾倚风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敢不高兴呢,毕竟时总日理万机还有空来看看我,对了,你怎么没去找你的‘未婚妻’呀?”

时绰皱眉:“什么未婚妻?”

“你不知道?”顾倚风下意识抬高了声量,神色难以置信,甚至多了几分嗤之以鼻,只当狗男人在装腔作势:“你都在微博热搜上挂了一整天了。”

说完,她飞速找出来那条词条,将添油加醋的一段话给他看。

接过手机,时绰沉着脸扫了圈,又将手机还回去,郑重其事地开口:“这种‘造谣一张嘴’的虚假娱乐,你也信?”

“我……”对堵得哑口无言,她挣扎一番,还是问了:“就算是虚假娱乐新闻,可照片总是真的啊,你昨天晚上就是和大美女独处了三个小时!”

时绰又道,音色中还混杂了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独处?你是说一个房间十几个人的那种独处吗?”

“照片里的人是我的朋友,也仅仅只是朋友,她有男朋友,而且也在场。不信的话你仔细看,酒杯的边缘不是还有反光吗,上面有其他人的背影。”

顺着他手指的位置,顾倚风使劲放大照片,果然在看到了他口中的背影。

“所以,现在还认为我有嫌疑吗?”

顾倚风:“……”

啧,丢脸,太丢脸了。

都怪乱编乱讲、没有道德素养的营销号!

静静欣赏着她脸上的百转千回,时绰也不打断,只等着她稍微冷静下来后才不疾不徐地说:“所以,你是吃醋了吗?”

“吃醋?我可没有!你别乱说!”顾倚风立马反驳,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凶巴巴地瞪过去。

垂眸看她气愤的模样,时绰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通体雪白,眼睛还是异瞳,特别漂亮。

也像她似的,随便做点什么,就极容易奓毛。

敛起思绪,他笑叹:“就像你之前说的,既然已经领证了,那就不会是过家家。”

“顾倚风,我会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车内安静好一会儿,就在时绰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近在咫尺的距离忽得传来一声小小的嘟囔。

“随你。”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听着没多大力气。

更像当年的那只猫了。

很快,车子重新启动。

透过快速掠过的景物认出这是回酒店的路,顾倚风的脑子有些乱。

小幅度地瞄了开车的人一眼,她想了想,还是赶在红灯结束前说:“要不,回、回家吧,我还没去过。”

按在操作杆上的手明显一顿。

她在说及“家”这个字眼时,表情和语气明显更为僵硬,看来很不适应。

可也不难看出,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几秒后,绿灯亮起。

原本应该一路直行的车却在没多久后就打起转向灯,换了车道,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近。

夜色依旧,却不厚重。

雾蒙蒙一片的天幕看不见星星,清冷的月亮独自守望,而在距离它四十多万公里的位置外,却存有独特的星光。

哪怕是到了半夜,被誉为“巨龙盘旋”的都市依旧华灯璀璨。

因为太困,顾倚风也顾不上欣赏别墅的内外装潢,洗过澡后就直直扑到了床上。

倒是把最纠结的难题留给了时绰。

他驻立在床边,望向毫无顾忌的顾倚风,无奈地笑笑,转身朝次卧走去。

——

早上一起来,顾倚风觉得喉咙巨痛。

看着陌生的环境,她努力回忆昨天晚上,五分钟后才懵懵懂懂地走下床,脚底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女式拖鞋。

拉开门,果然看到男人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

听见动静,时绰几乎是同时看过来,连彼此的话都撞在一起。

“起来了,想吃什么?”

“我好像感冒了,你有药吗?”

男人拧眉,起身大步走过来:“着凉了?哪里不舒服?”

她如实回答:“嗓子痛,应该是扁桃体发炎了,你有没有消炎药?”

“消炎药的话没有了,稍等,我让人送过来。”

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自己可以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但还没开口,就看见他已经雷厉风行地去打电话,顾倚风思躇一番,心想还是算了。

很快,才十五分钟,别墅的门铃就被按响了。

顾倚风刚洗漱完走出来,就看见一个提着大包小包年轻的男人,他一一解释,从右手是针对各种症状的药,再到左手是按照时总吩咐买的早饭。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是时绰的助理。

“辛苦你啦。”准确无误地拿起消炎药,顾倚风冲年轻的助理一笑。

助理宋温一愣,眨巴眨巴眼,脑海中几乎是跳出来一堆大胆的猜测,但还是机智地没有多问,只转告了药店店员的话,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没说两句,耳边就传来淡漠声音:“你可以走了。”

宋温立马住嘴,磕巴道:“好、好的,那时总我先走了。”

随着大门被带上,屋内归于平静。

顾倚风偏头冲时绰看了眼,不经意地问:“你不去公司吗?”

从她手中拿过消炎药,男人朝已经烧好热水的水壶走去,道:“今天不想去。”

看着他的背影,顾倚风失语一瞬,腹诽感慨,不愧是大老板,就是任性。

这时,时绰又道:“先吃饭吧,三十分钟后再吃药,不然对胃不好。”

“知道啦。”

因为时绰是背对着自己,她看不见男人在听见习惯性后缀语时的表情。平静却汹涌,宛若海底的蛟龙终于按耐不住,恨不得下一刻就挣脱锁链,青云直上。

她的气势和长相都偏强势,很容易就让人忽视她其实是个南方姑娘,而偶尔会冒出来的几声吴侬软语也总是令人心悸。

就像刚刚。

就像几分钟前对宋温说的话。

他情绪的转变顾倚风全都不知道,只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东西,还腾出一只手给金澄发消息请假,一半真一半假。

请完假,又习惯性地去看微博,没划拉两下,就看见了时氏集团官微发的消息。

两段话,第一段是针对昨天热搜的澄清。

第二段,是针对那些胡乱编排营销号的警告,以及附赠的律师函图片。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喝咖啡还是牛奶?”

时绰端着两只马克杯走过来,都是纯白色的。

“牛奶吧,能放糖吗?”顾倚风抬起头,瞳孔亮晶晶的。

喉间微涩,时绰没说话只点点头,很快取来方糖,一边让她看着分量一边放,还特地用小勺搅匀。

抿了一小口后,顾倚风才问向落座的男人:“你昨天晚上,怎么那么巧会出现在那个路口啊?”

她在试探他。

时绰自然也发现了,便直截了当地承认:“薛正朗给我发了消息。”

挑挑眉,她嘴角一扯:“怎么,时总还担心我受委屈啊?特地安排个眼线。”

“算不上眼线,”时绰淡淡道:“昨天晚上是他有我联系方式后第一次发消息,如果你不喜欢,那也会是最后一次。”

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顾倚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纠结这个事。毕竟薛正朗确实没对她造成什么伤害,而且就昨天晚上那个氛围来说,时绰的出现,倒是真的让她舒坦了不少。

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顾倚风抽出纸巾擦擦手,问:“我刚刚在你衣柜里看到了好多女款。”

她没有提出问题,只是在陈述事实,哪怕特地撇下半句“吊牌都还没摘”。

时绰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你觉得是给谁的?”

见狗男人还挺会,顾倚风玩心大发,身子稍微前倾,掌心托住小半张脸,口吻娇滴滴的,满满都是无辜:“我不知道呀,时总是准备哪天带个漂亮妹妹回家吗?”

看清她眼睛里的小狡黠,时绰也跟着笑了下。

放下马克杯,还剩一半的黑咖啡跟着晃了晃,他道:“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带回来了吗。”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哪怕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尘埃落定,笑意也仍然不退不散,目光炯炯,随意又郑重。

倒吸一口气,顾倚风不受控制地后仰身体。

这狗男人这么会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她不信啊!

意识到自己被撩了,她强压着跃跃欲试的心跳,抓紧自我洗脑。

顾倚风你可是有事业心的人,那些追着你跑的男人你可是看都不看一眼,他不就笑了一下吗,有什么好激动的!

有点出息!

接下来的一顿饭,顾倚风愣是一个字都没说,连表情都变得严肃。

冷色调的灯光下,她极具个人特色的浓颜系五官染上一片浅浅的阴影,与平日里的明艳大相径庭。哪怕只是素颜,也顺势出一股只可意会的高贵冷艳。

吃过饭后,时绰要去书房准备视频会议,不忘提醒顾倚风别忘了吃药。

有些熟悉的调调使得她恍惚刹那,忍不住吐槽:“时大总裁,你督促我吃药的样子真的好像我妈。”

时绰:“……”

玫瑰夜

时绰结束工作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倚风原本百无聊赖地躺着沙发上看iPad,刚又追完一个新番,书房的门就被打开,身穿白衬衫的男人信步而出。

她一个激灵弹坐起来,松开平板,看过去。

与在外面不同,居家时男人的领口没有那么板正,甚至松开了两个扣,沟壑般的锁骨若隐若现。

时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着急回酒店吗?”

有些不明所以,顾倚风摇头:“不着急,我跟金导请了假。”

“午餐想吃什么?”

眸光一动,顾倚风轻扯嘴角:“时总想邀请我共进午餐呀?那可不行,我得回去和一米八三清纯男大一起吃,人家还天天喊我姐姐呢。”

清隽长眉微挑,时绰慵懒地靠在墙边,语气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懒散:“一米八三?要求这么低?”

凝着男人不以为然的笑,顾倚风在脑袋里转了小半圈,终于意识到他口中的“要求低”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有一米八七。

清清嗓子,她避开了这个话题:“那我想吃火锅。”

“不行。”

时绰斩钉截铁地拒绝,后备离开冰凉的墙壁,走到距离沙发只有两步的位置,视线扫过已经吃过一次的药,道:“你还在生病,不能吃过于重口的。”

“那我没别的想吃的了,你直接送我回酒店吧。”

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样子,时绰叹口气,没辙道:“火锅可以,吃清汤。”

“我不要!”这回轮到顾倚风言辞抗拒了。

她忍住直接跳起来的冲动,眉宇间尽是的清汤锅的不满,最后只能两个人各退一步,敲定番茄锅。

火锅店也是顾倚风选的,她仗着时绰有车就没有遵循就近原则,而是挑了家口味、环境都很不错,之前在大学时期就经常去的口碑店。

将近半小时的路程,她的脑袋靠着车窗玻璃,昏昏欲睡。

等到地方后,早就饥肠辘辘。

她揉着眼睛走下车,进到火锅店里一眼就被熟悉的店员认出来,起初还笑着打招呼,但目光触及到她身后的男人,明显地错愕住。

时绰也察觉到那些不寻常的眼神,但没指出来。

他看向并肩的年轻女孩,问:“你之前,经常带人来这儿吃?”

顾倚风面不改色,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落座:“是啊,这里距离我们学校特别近,跟室友有事没事就来吃。”

服务员送上了菜单,她还是不死心地点了个鸳鸯锅,顶着男人深邃的眼神将清汤换成番茄,最后熟稔地在一圈肉菜下面打了勾。

时绰笑了一下,很淡,又很好看:“点的有些多,我们不一定吃的完。”

合上菜单,顾倚风朝他看过来,眼神一本正经:“你跟女孩子出来吃饭怎么能这样说呢!”

时绰发问:“那应该?”

顾倚风神秘兮兮地笑着,十指扶在精美的菜单封皮上,白得晃眼。

她道:“你应该说‘我们两个人吃的话,你可以多点一些’。”

听着这番欲盖弥彰的话,时绰挑眉,骨节分明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在手机屏幕上,饶有兴致地期待她后面怎么说。

顾倚风解释:“女孩子都是矜持的呀,你话里话外怎么能说女孩子吃的多呢!”

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浓,时绰耐着性子学了一遍,只是相较于她方才的示范,语气更为松缓,眼神也没那么做作僵硬。

他音色低沉磁性,是很直白的好听:“小顾女士,我们两个人吃的话,你可以多点一些,点你喜欢吃的。”

“孺子可教也。”

顾倚风心满意足勾勾嘴角,又看向站在一旁憋笑的服务员,一点都不扭捏,兴冲冲道:“那我们再要一份水果沙拉和小黑森林,谢谢啦。”

店员们都很有效率,不到十分钟,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底就被端了上来,紧接着是摆满了整整两层夹子的肉菜。

氤氲的白色雾气升腾而出,隔在他们之间,彼此的五官都呈现朦胧的美感。

趁着下菜的功夫,顾倚风偷瞄了时绰好几眼。

哪怕看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感慨,这男人的骨相真的太优越了,哪怕是跟那些娱乐圈正当红的比也完全不输,甚至还要压过一头。

而且气质着实出众,连吃饭的时候也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小时候被家里认真教导过的。

“呦,这不是顾倚风吗!”

忽得,几步远之外的距离传来一声地道的京腔。

顾倚风忙看过去,辨出是认识的人。

那人也走过来:“还记得我不,林裕啊,之前咱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眉尾抽了抽,她挤出一丝笑:“当然记得。”

没看出来她的不自然,林裕继续喋喋不休:“咱们都快一年没见了吧,你最近干什么呢?我记得你是魔都人啊,居然留在京市了。”

干巴巴地一一回复,她刚想打断这场尴尬的叙旧,林裕的注意力就已经放在了对面的时绰身上,她甚至还看到了老同学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担心他又说出来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她先一步介绍:“这是我朋友,我们一起来吃午饭。”

“哦哦、朋友啊,哈哈朋友你好。”

显然,林裕也傻眼了,不知所措地挠着头,没说两句话就溜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倚风松了口气,刚落下去的大石头可二度被人拽起。

耳边是男人冷冰冰的声音:“朋友?”

心猛得一惊,她又道:“这不是为了避免麻烦吗,那就一普通同学,以前在学校都没说过几句话,没必要解释太多的。”

时绰没应,只默默喝了口柠檬水。

酸涩的口感很快从唇齿间蔓延,还混着若有若无、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甜意。

火锅店门口。

林裕掏出手机,火急火燎地翻出某人的头像开始打字——

【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不等对方回复,他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你初恋!】

【顾倚风在之前咱们经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吃饭,对面还坐了个男的!】

聊天框顶部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没几秒,有了新的消息。

【是吗。】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林裕来回看了几遍,急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淡啊,当初分手后要死要活的不是你了?】

【说个厉害的,我觉得那男的长得跟你有点像,不会是传说中的‘替身文学’吧?】

【真看不出来,顾倚风玩的还挺花】

连着一大串消息发过去,手机却迟迟得不到回复,安静如斯。

林裕叹了口气。

豪门的公子哥不也跟他们差不多,当初谈恋爱谈得轰轰烈烈,毕业了还不是白玩。

——

吃完饭后,顾倚风不想着急回酒店,就拉着时绰到附近的商场逛会儿。

路过一家知名品牌快销店时,她心血来潮想换个杯子。

时绰跟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视线一次次停在被她那起来打量的杯具上。

虽然颜色、款式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多多少少带了些卡通元素。

“你喜欢这种?”他问。

顾倚风回头,手里正捧着一个芝士黄的马克杯,上面还印有某个老牌日漫的当家人气角色:“这不比你买的好看?不是黑就是白,太单调了。”

时绰:“只是一个喝水用的器具而已。”

“不一样的,”顾倚风皱眉:“任何事物都是提供情绪价值的,我看见我喜欢的款式就是会更开心呀。”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那只,换了只形状不规则的米白色,圆滚滚的身体有像是月球表面的独特的坑洼,很有设计感。

还配了只尾部是猫爪爪的小勺。

习惯了自己挑,她没有问时绰的意见,转身去付账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原本一言不发的男人迅速取下了隔壁的另一只。

款式一样,但颜色却是雾霾蓝。

货架的正前方还贴了印有价格和名称的标签,上面赫然落着“情侣马克杯”的字样。

“一起结。”

时绰先一步亮出付款码,偏头看向表情呆滞的顾倚风,故作镇静:“怎么了?”

看了眼他递给收银员的杯子,顾倚风笑出声:“哎呀,时总跟我买的是情侣款诶。”

收银员已经扫完码递过包装盒,时绰接过来,面无表情地咬字:“是吗,我还以为是‘朋友款’。”

噗嗤一声,顾倚风抿唇:“时总小心思真多,想跟我用情侣款直说嘛。”

男人薄唇微张,刚想说什么,就被面前人的话硬生生拦截住。

准确来说,她就是故意的。

从他手里接过自己那只的外包装,顾倚风歪头:“既然时总这么卑微,那仙女就给你个机会。”

凤眸一敛,他道:“那就谢谢仙女了,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玫瑰夜

晚上七点,华灯初上。

顾倚风从价值不菲的豪车上走下来,冲车内的人摆摆手。

他道:“回去早些休息。”

“知道啦,”顾倚风莞尔:“‘时姆妈’。”

突如其来一句魔都方言,时绰听得耳朵酸。

哪怕知道这个词用在此刻有些不合时宜,哪怕知道她是故意打趣自己太过啰嗦,他还是忍不住心底发慌。

很怪异的感觉,他说不出来,但知道不算坏。

走进酒店大厅,顾倚风站在电梯门外。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她的心也被顺势拉扯,忍不住开始回忆这气氛古怪的一天。

平心而论,时绰自身的加分项有很多,是有别于长相与家世背景之外的,他的气质,他的谈吐,他的见闻,以及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

几乎是恰如其分地中和他外在的矜贵孤傲,少了很多距离感。

像极了一块被人精细打磨的美玉。

看似露锋,实则藏锋。

这一日三餐,令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几乎是翻了个个。

想得正入神,肩膀被拍了下:“顾编回来了。”

顾倚风看过去,发现是崔敬之。

出于礼貌,她简单客套了两句 ,随即就看见他指向外面已经空荡荡的大门前:“刚刚我就看见你了,送你回来的是你老公吗?”

有些不适应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尤其是她脑海里还挂着那张脸,顾倚风顺着话道:“对。”

崔敬之又道:“你老公挺有钱啊,那辆车我之前看少说也得八九百来万。”

顾倚风的面色闪过一抹尴尬:“这样吗,我对车不太了解。”

赶紧把话填上,她道:“他就是赶上风口,算是个暴发户吧,也没多有钱,顶多算是运气不错。”

看着她满脸“没什么好说”的表情,崔敬之识趣地没有继续问,又随便地扯了两句有的没的,等电梯下来,直接结束。

回到房间后,经纪人老戴已经等他很久了。

老戴推推眼镜,望向崔敬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肃:“你刚刚怎么跟顾倚风在一起?”

崔敬之摊手,不以为然:“就电梯口遇见了啊,一起上来的。”

老戴:“她已经结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可正在上升期,要是被人拍到添油加醋的绯闻,你还想不想接戏了!”

将外套脱下后挂到一边,崔敬之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只会让老戴觉得自己猜中了,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来片场,你也听见薛正朗是怎么说的了,人家被老公接走了!崔敬之我告诉你,该玩的我不管你,但不该有的心思你想都不能想!”

“我没想!”

忍无可忍,崔敬之抬头驳道:“我没那么贱,也对当男小三没兴趣,顾倚风虽然漂亮,但我也不是非她不可。”

说完,他直接仰躺在了松软的大床上 双臂张开,整个人几近成为一个“大”字。

眼前浮现她对那个人闭口不谈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吗,而她也的确被带走了整整一天,可为什么从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新婚期的甜蜜。

越想越烦躁,几乎所有的猜想都朝一个方向指去。

——顾倚风那位丈夫,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盯着一言不发、只呆呆看着天花板的崔敬之,老戴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回想起了最初他为什么会接这部片子。

虽然《赴约》的剧本不错,导演也颇有才华,可名气和班底相较于圈内的知名团队还是差了很多,甚至当时一起递过来的还有另一个顶级大制作的男二号。

可即便如此,崔敬之依旧一口答应下来,甚至为了获得他这位经纪人的支持,找了许多游说的话头。

从说什么不想再演“万年男配角”,到缺一个悬疑剧来拓宽戏路,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说到底,崔敬之除了真心喜欢《赴约》的剧本,对人家编剧一见钟情也是主要原因,可谁知道刚开机一个多月,就得知人家早就结婚了。

唉。

一边在心里犯愁,老戴又忍不住往好的方面想,这下子,他总能静下心来打磨角色了吧。

毕竟近些年,圈里也很少见真正优质的悬疑剧本,要是真能抓住这次机会,放下流量的帽子转型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

次日一大早。

薛正朗到片场时,左右手各提了四五杯奶茶、果茶。

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圆柱体挤在一起,又示好地被堆到了顾倚风面前的小矮桌上,笑得卑微。

“顾编你尝尝,我把周围一圈奶茶店的新品都买了!”

视线扫过那一圈,顾倚风冷哼一声:“怎么,现在来求饶是不是晚了点儿?”

越说越气,她愤愤不平道:“你个眼线!浓眉大眼得竟然也干起这种事!”

“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看得出来她不是真的生气,薛正朗假哭道:“我这不是担心你遇到危险吗,毕竟那么晚,而且我真的只是给时总发了那一条消息,组织你得相信我!”

顾倚风不为所动:“呵呵,你的组织都快被你卖干净了。”

薛正朗匆忙找补:“但换个角度想,这也不是证明时总很担心你吗,我一发消息他就去找你,多恩爱呀。”

恩爱?

她跟时绰?

被这个形容震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不屑地轻哼了声。

以她对那种资本家的了解,他也许最担心的是前天晚上会出什么丑闻吧,那种影响到他名声或者是这段联姻关系的丑闻。

毕竟,之前就有人无数次做过差不多的事。

嘴角一搐,这些话没说出口,只又咽回了肚子里。

没几分钟,薛正朗被拉走做妆造,看着摆手离开的男生,她在近十杯饮品中挑了个奥利奥奶茶,可刚喝两口觉得太甜就又放下了。

指肚敲在手机屏幕上,心思密密麻麻,挑不出来完整的形状。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应该是认真准备过这几场戏,今天薛正朗的表现让不少人都眼前一亮。

哪怕是对他素来严格的金澄,也忍不住鼓掌,稀罕地蹦出来几个夸赞之词。

抱着盒饭,薛正朗笑嘻嘻地又坐到了顾倚风一侧:“怎么样是顾编剧,我是不是突飞猛进?”

顾倚风很给面子地说:“你不会是背着我们找了指导老师吧?”

薛正朗神秘兮兮地没说话,视线转移到了逐渐走近的另一道身影。

尤鞠将几缕碎发挽到耳朵后面:“顾编,我可以跟你们坐在一起吃吗?”

她还穿着戏里沈黄粱的衣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白色的连衣裙尽显清纯,为了配合剧情的设计,她还喷了香水,是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有些扛不住美女的和颜悦色,她立刻道:“当然可以!”

尤鞠刚坐下,就听见薛正朗的震惊:“尤老师,你就吃这些啊?”

定睛一看,顾倚风也忍不住感叹。

清一色的水煮菜,连鸡胸肉都少得可怜,一整个食盒挑不出丁点儿勾食欲的颜色。单调,非常单调且枯燥。

果然,大明星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心想。

尤鞠抿唇,错开了这个话题:“顾编,你下一个本子开始准备了吗?”

咬了口小酥肉,顾倚风也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双深棕色的狐狸眼闪着细碎的光:“难道大美女对我下一个本子有兴趣啊?”

尤鞠:“未尝不可。”

打量着她的表情,顾倚风有些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其实她确实还有个本子正在准备中,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和金澄合作,但并不是由她的小说改编,是原创剧本。

但小成本的网剧,她可不认为有什么是值得尤鞠这种娱乐圈top级流量青睐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背后的那位,和时绰的关系了。

她眯了眯眼,深慨既然是送上门的资源,不用白不用啊。

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地头疼。

虽然她老是揶揄时绰是资本家手段,可说到底,她自己明明也是资本家的女儿,从小学的、看的也是资本那一套,甚至只要她想,明天就能成为资本。

难怪她也开始不择手段地考虑利益了。

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尤鞠又问:“顾编如果有打算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不用通过经纪人。”

顾倚风一愣:“这可以吗?”

“当然可——”

话没说完,一声高亢的来电歌曲打断了交谈,顾倚风拿出手机看了眼,尤其是扫过上面的备注,心脏连带着皱了皱。

她又看向尤鞠:“我接个电话。”

“请便。”

拿着手机走到二十几步之外,确定周遭没什么人后她才松口气,不紧不慢地接通,甚至还在心里还想这男人还挺有耐心。

“怎么才接?”熟悉的声线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磁性。

顾倚风一本正经道:“我很忙的,时总是有什么事吗?”

时绰:“我要去深城一段时间,大概一周。”

听到他的话,顾倚风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稀罕。

毕竟他经常出差,但这还是第一次跟她报备。

嘴角扯出弧度,她道:“时总是小孩子去春游嘛?还要和家里人报备?”

周围没有人,一圈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手机听筒那边也沉默了两秒,就当顾倚风以为这通电话会就这样结束的时候,对面忽得传来声音。

他轻哂,低低地唤了声“时太太”。

简短的三个字听得很仔细,顾倚风心脏猛一抖,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喉间也一紧,半个字都发不出。

很快,又听见他说:“跟家里人报备,不只是小孩子才需要做的。”

“至少,我想这么做。”

玫瑰夜

因为是悬疑剧,难免会有些追逐戏码。

为了保证效率,金澄特地将这几场戏的通告都排在一起,但这虽然方便了演员,却难为了工作人员,毕竟准备道具和清理现场是个麻烦活。

也是因为连着几天的连轴转,顾倚风忙得忘了抽时间跟家里打电话。

这不,那边先call(呼叫)过来问责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都有正常吃饭……”

她笑得无奈,将听筒另一边的人哄得一愣一愣,但后者显然也不好糊弄,临了前不忘问:“你跟时绰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很好呀,一切正常。”

玩着落在胸前的发丝,顾倚风随口敷衍道。

其实也不算欺瞒,毕竟相互不联系的平静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正常。

回忆再度席卷而来,耳畔好似又响起那句酥酥麻麻的“时太太”,她脸热得很突然,怕被听出来端倪,便囫囵吞枣地东扯两句结束了通话。

看着一动不动的屏幕,她发了两秒的呆,某个方向传来一声高呼:“顾编!金导找你!”

她忙扭头:“来了!”

起初还以为有什么事,可当走近了才知道,金澄希望她来做尤鞠的替身演员。

准确来说,只是替一场需要玩高难度滑板的戏份。

顾倚风皱眉:“我来?不太好吧?”

金澄:“有什么不好的,这不都是为了效果更好嘛。而且这本来也是你的作品、你出的设定,这种专业级别的滑板花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再说了,也就需要你替这一次。”

他说得一板一眼,给出的理由也清晰地罗列成了条条框框。

看着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顾倚风已经堵到嘴边的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一扭头,就看见尤鞠也是差不多的眼神,只是更柔美一些:“顾编剧,求你了好不好?就这一次。”

顾倚风:“……好。”

刚答应下来,她就被尤鞠推搡着去换了衣服。

因为只需要做个简单的腿替,加上这场戏的沈黄粱只穿了最稀松平常的咖啡色工装裤,而且碰巧她和尤鞠穿鞋子的尺码也一致,方便很多。

“我站这个位置可以吗?”

被问的是正在调试几个机位角度的金澄,她左手边还捏着竖立在身体一侧的滑板。

黑、白、蓝三色相间,线条流畅。

还绘了银狼的轮廓,很帅气。

金澄比了个“OK”的手势又举起对讲机,招呼道:“Action!”

完全不需要彩排或试练,顾倚风完全就是按照习惯踩上滑板,久违的感觉攀登上全身,起伏不定的记忆也紧跟着黏上来。

有高中时一根筋非要学滑板的,也有当初写这段剧情的,还有更多,但她拿捏不准。

几个连续的动作结束,她在心里算了下距离,两步助跑,一个超高难度的花样技术现于眼前。

周围的一圈人都看呆了。

他们没想到顾编剧居然这么深藏不露。

“卡!非常好。”金澄满意地点点头。

漫不经心地交换了滑板,顾倚风道:“那我去换衣服了。”

她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捧着手机,笑得正诡异的薛正朗。

手机屏幕里是微信的聊天页面,他刚发了一段二十几秒的视频过去,对方回复得也很快。

【辛苦了,今天晚上我会让人去找你。】

薛正朗连忙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去。

收起手机,他昂头看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磕CP还得是真夫妻!

他磕的CP要亲自守护!

另一边。

刚结束一场啰嗦的会议,时绰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神态自若地去扯领带。

因为动作幅度有些大,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也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他单手拿着手机,第三次点开薛正朗发来的视频。

可能是拍摄的距离有些远,视频里还有些杂音,但丝毫不影响他的专注。

视频中的年轻女孩打扮利落,上半身是米白色的修身背心,轻松就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下身配了条很宽松大版的工装裤,一紧一松的搭配尽显和谐。

随着视频进度的推进,男人原本凛冽的眉宇也缓缓柔软下来。

不受控制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聒噪的蝉鸣,猛烈的日晒,连地面都散发着热气。

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树荫下的女孩穿着白色短T,蓝白相间的造福外套围在腰间,马尾梳得很高,双腿灵活多变,脚底下是一块黑色滑板。

她像是一位与众不同的舞者,在他不为人知的角落埋下了一颗种子。

——

晚上十点。

顾倚风前脚刚回到酒店房间想去洗澡,门铃就被人按响。

“顾编,我有些剧本的疑问,想跟你单独聊聊。”

是尤鞠的声音。

她挑挑眉,回身开了门,果然只看见尤鞠一个人。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潜意识里认为尤鞠不仅仅是来聊剧本的,她也许也怀揣着一些更深层次的疑问。

侧身让她进来,顾倚风随手带上门:“哪里有问题?”

起初尤鞠一切如常地翻出剧本,指着自己标记出的几段剧情和台词,又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从人物设计到主线推进,甚至还用手机记了简单的笔记。全程都还算是中规中矩。

就在顾倚风警惕性微有懈怠时,面前的人话锋一转:“顾编这儿好像堆了很多医学类的书?”

扭头看了眼前几天才快递到的书,顾倚风解释:“在筹备新书,因为主角是个医生,想着不能写得太不专业,就临时抱会儿佛脚。”

“这样啊。”尤鞠勾唇,刚又想再说什么,房间内就陡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低头看了眼备注,顾倚风蹙眉:“抱歉,我接个电话。”

尤鞠:“请便。”

熟练地滑开,她将手机靠近耳廓:“我社恐,不想打电话,有事发消息。”

话音一落,拇指就利落按上挂断。

房间再度归于寂静。

眨眨眼,尤鞠看得呆滞,忍俊不禁道:“真想不到,原来你跟时总平时是这么相处的啊?”

顾倚风一愣:“你怎么知道是他?也有可能是别的人。”

尤鞠淡淡勾唇:“你的表情不会骗人,刚刚你接电话时,脸上有很浅的笑意。那种笑,对于女孩子来说,经常出现在要接有特殊意义的异性电话前。”

特殊意义四个字被咬得有些重。

不受控制地摸摸脸颊,似乎是想从她的话中寻到那个与众不同的笑。

顾倚风小声辩道:“应该没有吧,我是天生微笑唇,面无表情的时候也看着像在笑,你肯定是看错了。”

尤鞠笑而不语。

可她越是这样,顾倚风就越不自然。

只能佯装淡定地摸摸鼻子:“他比较黏我。”

没有久留,尤鞠很快离开了。

自动锁的声音清脆响亮,她站在门口,松了口气。

终于敢掏出手机,她一字一句地看着某人发来的消息。

【工具人:一会儿要去一场拍卖会,我记得你说喜欢宝石,想要什么颜色?】

她想了想,用很慢的速度打字。

【没有照片吗?】

对方很快回复,只是发过来的一句话却令她很意外。

【想给你个款式上的惊喜,说个颜色就好。】

惊喜?

她挑眉,嘴角的弧度有些压不住。

看不出来呀,狗男人还挺有仪式感。

【红色吧,基础色我只差这个了】

【对了,普通品质的我可看不上,时总可别白忙活】

她等了几分钟,工具人时某没有回复,便心想他可能已经在现场了。

没多想,手机被随意地丢到床上,她抱着浴巾和睡衣进去了浴室。

三十分钟后,顾倚风从氤氲的水汽中走出来。

装扮已经换成了质地柔软的珠白色缎面睡裙,娃娃领、泡泡袖的设计,算是她衣柜中为数不多的可爱风。

习惯性地捞起手机看回复,只孤零零地躺了一条——

【工具人:放心。】

来来回回盯着这两个人,她的心头突然变得酥痒,好像有几十根小羽毛围绕着心脏同时发力。

心血来潮,她终于舍得给他换个备注。

起初的【工具人】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没几秒,变成了【彼得石】。

本来只是灵光一现,可看着这三个字挂在他头像一侧,又觉得莫名合适。

时绰的微信头像跟他本人的气质很不符。

四四方方的图片,是一张日本知名插画师的作品。

绿绿葱葱的植被,色泽单调却温馨的路边野花,以及石板桥上正朝着远方路奔波的黑色短腿猫。桥下是湖泊,倒映着猫咪、花草与飞蝶。

整幅画都透露出似春潮般的柔和,暖洋洋的笔触令人神往。

连猫咪脖上的红色颈圈都混着乖巧的可爱劲儿,与某人冷冰冰的外在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以至于最开始加他时,她还以为找错人了。

没有在这个页面停留太久,她退了出去。

“外公!”

笑吟吟地冲视频通话里小老头打招呼,隔着手机,她嘴角弥出切身实际的弧度。

顾如海虽年过七十,但眉眼间没有半点老态龙钟,甚至神采奕奕:“囡囡呀。”

听见亲切的魔都话,顾倚风整个人都身心舒畅起来,不知不觉,就把这段时间身边发生的事情同最亲近的外公都讲了一遍。

当然,机智地避开了外公最想知道的。

但显然,小老头也不是好糊弄的,见她三缄其口与时家小子有关的事,他也猜出来几分,但又拿捏不准,就干脆问了:“时绰是不是出差了?”

面色一顿,顾倚风点点头:“他去深城了,走了有三四天了。”

从细枝末节里,他拼出来外孙女口吻中的漫不经心,顾如海叹气:“你啊,抽空把时绰带回来,让外公我们也瞅瞅,你爸虽然老是夸那小子,但外公我还是不放心。”

顾倚风乐了:“我爸那么挑剔的人都夸他,您还担心什么呀。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真的。”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陡然一句话,令原本虽然敷衍却真诚的表情立马僵住:“我们不着急的,不着急。”

顾如海不乐意了:“你是不着急,人家时绰可不一定,他都快三十了。”

快三十了?

顾倚风忍不住又回:“他明明也才二十六,哪里需要着急了呀。”

顾如海可不吃她这套,气势如虹地用手里的钢笔写写画画:“二十六怎么不是快三十了,他明年一月份不就二十七了,虚岁二十八,二十八还不是跟三十就差一两年,一两年快着嘞!”

“……”

柳叶眉抖了下,顾倚风被惊得说不出话。

算了,您高兴就好,照这个算法,我都怕将来时绰走您前面。

玫瑰夜

10月22日。

距离顾倚风的生日只有一天。

她出生在天秤座的最后一天,甚至是最后一个小时。

刚结束一个不太愉悦的电话,她坐在床上,漫无目的刷手机。

“你现在嫁给时绰了,可得把任性的脾气改改,不能再跟对你弟似的吆五喝六,要温顺一些。”

“我听你外公说时绰经常去出差?你可得看紧一些,省得哪天一个不注意他被别的女孩缠上,记得多给他打电话。”

“还有,他不在的时候你要经常跟时家的长辈联系的勤一些,做个贤内助,这样男人才会珍重你。”

……

诸如此类,听得耳朵发麻。

这些把她压得喘不过来气的话,来自她的母亲。

手机越刷越烦,哪怕屏幕上是她之前最喜欢的猫咪卖萌视频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仗着有地毯,丢到了某个角落。

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躺下,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眼神涣散无光。

这时,来电音乐响起,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又把手机攥进掌心,然后接通。

“你现在在酒店吗?”

熟悉的男声,清冽却不疏离。

看着显示的备注愣了一秒,她答:“在呀,怎么了?”

“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小顾女士共进晚餐呢?”

原本一成不变的语气有了波澜,虽然看不见,但顾倚风理所应当地觉得他应该是笑了的。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甚。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是下意识的,顾倚风想逗逗他,便故意说:“很可惜哦,时总没有这个荣幸。”

“是吗?”

那边的人又说:“那你跟我说说,谁比我更有?我去学学,争取下次把他比下去。”

顾倚风笑出声,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厚重的卡其色窗帘被拉开,透过硕大的落地玻璃窗,她正好看见了外面的人。

他孤身站在那辆迈巴赫的前面,整个人的气质与周围三五成群的喧闹格外不同。

像是一只误入凡尘的仙鹤。

超过两分钟没说话,电话那边的人主动道:“顾倚风,下楼,我在等你。”

“诶?可我不想下去怎么办?”她软着语气,成心难为他。

男人也不急,循循善诱:“那之前说好的红宝石也不想看看了吗?”

这男人!真会捏她死穴!

她如是想,还是松了口:“那你可好好等着,仙女马上就到。”

男人哑然:“好,我等着仙女。”

挂了电话,顾倚风没有火急火燎地赶下去,而是先换了身衣服,还特地挑了只颜色适宜的口红。

在全身镜前反复确认没有不得体后,才不慌不忙地去按电梯。

她出酒店大门时,男人果然静静站在原地。

黑色的风衣尽显肃穆,里面是一件中领的纯白毛衣,原本淡漠的气质被中和,俊郎的线条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难得柔软。

看见她时,还晃了晃手。

心脏陡然错了一拍,她想让自己别显得那么迫切,走过去的步子也变得很缓。

可哪怕等候多时,也难以在他脸上寻到不耐烦的神色。

盯着看了一分钟,只能瞧见一如既往的矜贵脱俗。

抬手敲了下她额头,时绰似笑非笑:“看什么呢,上车。”

揉了揉被他冰凉指骨碰过的位置,顾倚风哼道:“痛诶。”

开车门的手一顿,时绰回头:“疼?”

见他当了真,顾倚风又赶忙道:“骗你的。”

语调乖张狡黠。

说完,她一把挤开男人的身形,一溜烟地钻进了副驾驶里,重重带上门,只昂头透过玻璃窗看他。

车窗玻璃贴了太阳膜,外面的天色又很昏暗,他站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可她不一样,他脸上的一切变化,她都尽收眼底。

因此当男人嘴角出现的一丝弧度时,她看得极其清晰。

很快,他从另一侧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也坐了上来,还卷进一身风霜气:“想吃什么?”

问完,又突然想起什么,严肃地追加:“不许说火锅。”

眨眨眼,顾倚靠佯装生气:“哪有这样的呀,一点都不民主。”

“民主?”

时绰哂笑:“你是指沾了一身火锅味的那种民主吗?看不出来,时太太喜好挺独特。”

二度听到这三个字,顾倚靠心如擂鼓。

他亲口说出传进耳朵里,与在手机扬声器里听到的感觉很不同。

他的声音极好听,低沉温醇,磁性悦耳。

不算快的语速,尾音勾着难以察觉的上扬,明明也没有过多的语调,可听起来就是觉得无端温柔,像是黏着耳根钻进来的。

一时间,她低下头,脸颊微热:“你管我。”

没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时绰启动车子,轻踩油门:“我怎么敢管呢,说地方吧。”

到最后他们也没去吃火锅,主要是顾倚风胃不太舒服,就干脆挑了家评价不错的淮扬菜。

口味清谈,环境幽雅。

很符合时绰选餐厅的习惯。

吃完饭,顾倚风心血来潮,主动说:“我来开车吧?”

时绰扬眉,朝她看过去:“可以吗?”

顾倚风:“当然可以了!我技术很不错的。”

薄唇轻扯,时绰递给了她车钥匙,自顾自上了副驾驶:“那就辛苦时太太了。”

起初他的确是很期待的,可没想到,安全带才刚系上没十分钟,一声因撞击而起的闷响就随之落地。

再看过去,迈巴赫的车头凹陷下去一块,周围还附带了几道剐蹭。

时绰下车查看了状况,幽幽道:“想看时太太施展技术,成本还挺高。”

捂住脸坐在原位,顾倚风小声抗议:“是你的方向盘太难打了……”

“是是是,怪车,不怪你。”

他忍笑,走到驾驶座外面,帮她开了车门:“我来开吧,先送你回酒店。”

雪肌呈现淡粉色,她顶着热气,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想坐车了,走回去吧?”

男人挑眉,静静地驻立。

啪嗒一声响,安全带迅速松开。

没有听到回复,她又道:“也没几步路,最多二十分钟,就当消食散步了,好不好呀?”

说着,她试探地去扯他袖口。

只拽了一点点,一关节大小的位置,满是小心翼翼。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最后落在她指尖的颜色。豆沙粉到透明粉的渐变,没有过多的点缀配饰,像果冻。

眸光一敛,他应下:“好。”

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直到他松口,顾倚风小幅度地抿了抿唇。

果然,外表再坚不可摧的男人,不还是喜欢柔弱那一挂的,她都还没怎么施展呢,狗男人就立刻服软了,啧。

看着他喊来人把车开走,顾倚风再次拉住他袖口,朝马路对岸走过去。

京市的深秋与魔都很不同,没有无所不在的潮气,也没有连绵不绝的雨,这里更干燥,风也来的更急。

月光明净,车流不息。

她瞄了眼站在更靠近马路那边的人,突然开口:“时绰,你理想的联姻对象是什么样子?贤内助吗?”

时绰身形一顿,看过来:“我可没说。”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顾倚风脑袋里都是之前母亲在电话里提到的字句,咬了咬下唇,她喃喃低语:“我这种喜欢到处跑的人,肯定不符合你的预期吧。”

刚说完,她的后脑勺就被人敲了下。

力道不重,但正正好好把她四处乱飘的思绪拉回来。

顺着看过去,男人的手还没收回,此刻正举在半空中,指骨修长漂亮,指甲修得干净利落,是很符合大众美学的漂亮。

他沉声道:“我认识的顾倚风,不是喜欢自我否定的人。”

说完,他放下了手臂:“而且,你是不是我的理想型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任何人的喜好、选择都没有改变你的资格,你依旧是你,这就够了。”

“而且——我从来没有表达过我的理想型吧,更何况是你刚刚形容的那种。”

他说的很认真,浅色的瞳仁聚着光。

顾倚风一愣,随即很快笑出声。

很短促的两声,但又格外直白,与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

她朝他更靠近一点,语气混着有意为之的三分嗲:“打个比方而已嘛。”

时绰挑眉,故意不顺着她的话:“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我的理想型呢?”

顾倚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少有地露出不知所措,眼睛也紧跟着瞪大:“你、你——”

磕磕巴巴的话还没往外蹦几个字,他们的身后突然冲出来两个疯跑的中学生。

“小心!”

时绰反应迅速,赶在她被他们的书包撞到之前伸出手。

掌心稳稳扶住她的腰侧,朝自己的方向用力。

眨眼的功夫,顾倚风以一个极度暧昧的姿势被圈进他怀里,双臂条件反射地撑在两人之间。准确来说,是时绰的胸前。

看着他的脸陡然变大,顾倚风的呼吸都整个乱掉。

因为紧张,她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失措地推开他,又猛的后退两步,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正常社交距离,她后怕地大口呼吸。

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她咬着下唇,在心底呐喊,一颗心被挤成了麻花死结。

垂眸看着她的反应,时绰忍不住皱起眉。

他犹豫地开口:“你好像,有点怕我?”

“我没有。”顾倚风矢口否认,抬起头,重重吸了一口气,跟要壮胆似的:“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时绰又道:刚刚说的话——”

“懂,都懂,理解。”像是一个惧怕潘多拉盒子打开的巫师,顾倚风脸色苍白地打断。

说完又怕他还要揪着不放似的,她继续掰扯:“你不用看我心情不好特地安慰,我不是那种人。”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男人的拇指指尖贴着食指内侧,在软肉上掐出了一道很深的痕。

晚高峰临近尾声,周围的行人也渐渐变少。

时绰主动岔开话题:“知道了,走吧,前面好像要变绿灯了。”

因为这段小插曲,直到走过路口两人也没再开口。

直到路过一树已经稍显颓态的槐树时,时绰主动问:“你的驾照,是什么时候考的?”

以为他在纠结之前撞台阶的事,顾倚风义正言辞道:“那可是我大学时一科一科考下来的!”

说到“一科一科”时,她的声音下意识抬高,生怕被误会。

时绰好整以暇地笑笑:“那你多久没开过了?”

顾倚风立刻偃旗息鼓,整张小脸低低埋着,嘟囔一声:“也就两三年,没多久。”

像是明白了什么,时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

“怎么了嘛,还不允许人失误了。”她重新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里满是愤愤不平。

偏头对上她的视线,男人低低道:“当然允许。”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顾倚风没来得及避开,心跳再次突然加速。

没出息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悄摸地转过头,一副不想看他的样子。

将她的一切反应都尽收眼底,时绰玩味地笑道:“对了,至于我的车,你打算怎么赔?”

有些意外他会跟她要赔偿,顾倚风咬牙,哼道:“大不了你那辆车我都买了!不就几百来万吗!”

她说的很硬气,好像吐出来的不是“几百万”,而是几百块。

时绰笑意更浓:“看不出来时太太小金库挺充盈。”

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但她还是忍着脸颊上的热意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叫啊?我好不习惯。”

“那我觉得,你可以习惯习惯。”时绰的嘴角勾起,偏不如她的意。

回到酒店后,刚想跟他说再见,谁知道某人不容置哙地跟上了电梯,一路就到了她所住的9楼,最后是房间门口。

顾倚风挡在门前,提醒道:“时总,再往前走可就非礼勿视了。”

时绰:“没办法,谁让有人非要喊我走路送她,我没了回家的车,而且手机也没电了,打不了电话。”

“你……”

“所以,方便让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合法丈夫进去吗?”

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时绰有意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咬重了令她羞于启齿的三个字:“时太太。”

“好了好了你进来吧!”

顾倚风红着脸缴械投降,转身刷卡的一瞬间,脑袋里不是男人俊美的面庞,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有理东西的习惯,床上、小沙发上不会有令气氛升至尴尬的贴身衣物。

转动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怂了。

刚想再挣扎一下,可不等反应,身后的人就先一步伸出手搭上来,微微用力,房门被打开。

通明的灯光顺势而出,倾洒到了走廊上。

松软的卡其色地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东西在一闪一闪。

认命地带他进来,顾倚风忍不住反思,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的床看,顾倚风指着最中间的位置:“你先去洗澡吧,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我去拿。”

时绰:“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睡地上。”

顾倚风一脸淡定:“我没那么欲盖弥彰,而且这床不小,两个人睡也绰绰有余。一会儿我用枕头累个三八线,不能越线。”

三八线?

时绰听后哭笑不得:“顾倚风,你是小学生吗?”

顾倚风眨眨眼,故意说:“是呀我就是,不知道娶了小学生当老婆的时总是什么?”

时绰挑眉,没戳破她口中意外冒出来的名词。

他看着她,目光缓缓掠过她的唇瓣,樱花色的,唇形饱满,嘴角微微勾着,是天生就有的弧度。

他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

好想让她亲口喊一声那个称呼。

一次就好。

次日。

顾倚风醒来的时候,时绰已经走了。

习惯性地解锁手机,果然看到了某人留下的消息,只有一条,时间在七点左右。

【彼得石:我走了,生日快乐。】

冰冰凉凉的四个字,看不出来什么。

她放下手机,视线一转,落在了床头柜上的礼物盒。

跟之前每次都一样。

四四方方的丝绒小盒子,还绑了缎带。

果然,某人可太有仪式感了。

她抬手扯开缎带,又掀开盒盖,看见了位于正中间的项链。

细长的链子正中间坠着颗血红色宝石,颜色很正,纯净度也很高,外行人一看也知价值不菲。

这颗宝石她有印象,上个月在某个杂志上看见过,说它原本的收藏家病逝要拿出来拍卖,没想到,最后竟然到了她的手上。

礼物盒的下面还压了张便签纸条。

黑笔落下的字迹苍劲有力,又不乏出尘的飘逸。很漂亮的一手字,不难看出写字的人底子很深。

——百来万而已,不至于动用时太太的小金库。生日快乐。

视线直直落在最后四个字,她唇边隐着笑意。

指腹抚上宝石,来回揉搓几下,心底弥漫出难以言喻的情愫。

不是因为这颗顶级宝石的品质,而是觉得好巧。

她之前看过、夸过的宝石,阴差阳错被联姻对象买下,还当成了礼物送过来,明明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一切就是这样的巧。

熟稔地将项链戴上,她走到镜子前欣赏。

实物比杂志上看到的还要动人,它独一无二的光彩是只有天然彩钻才具备的。

而且,越是出挑的颜色对佩戴者的要求也越高,可这么张扬的宝石挂在顾倚风的锁骨前,攻击性也随着削减几分。

看着镜中的绯红,她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

——

去剧组的路上,顾倚风接到了一个令她很意外的电话。

她笑得随意:“亲爱的弟弟,早上好啊。”

电话那边的人好像也是刚睡醒,声音微哑:“怎么不跟我说生日快乐?”

顾倚风:“要点脸,今天不也是我生日。”

话音刚落,听筒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跟她打电话的人是她的双胞胎弟弟,顾倚霜。

他们同一天出生,她只比他早了十分钟来到这个世界,可却心满意足地听他喊了二十多年姐姐。

与寻常豪门世家的暗流涌动不同,他们虽然从小斗嘴、打架、抢食,可彼此的感情非常好,也可能是双胞胎的缘故,甚至哪怕有时候都不说话,都能猜到对方的意思。

“所以你打电话来不会是就为了要个‘生日快乐吧’?”她问。

顾倚霜:“怎么,不行?”

仗着他看不见,顾倚风无所顾忌地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怎么会不行吗,生日快乐。”

顾倚霜乐出声,也回了句生日快乐,随后终于听出来几分正经:“说点正事,过几天我要因为几个项目去京市一趟。”

顾倚风皱眉,这才想起来他因为之前一直在澳洲,还从来没见过时绰,哪怕是后来得知一切回国,她也早就领完证了。

来者不善啊。

不会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吧?

颤巍巍地想着,她问:“我怎么觉得你这趟居心不良呢?”

问完,又听见一声混着细微杂音的哼笑:“是啊,我可太不良了,就是来替爸妈视察一下你和我那位姐夫的现状,你可提前排练好。”

“呸呸呸,我们才不需要排练呢!我俩情比金坚!”

听出来刚刚那番话里的暗示,顾倚风脑袋转得极快,张嘴就一连串她自己都觉得虚伪的话。

说完,她想了想,又心虚地问:“你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应该是被人短暂地关上了声音,她等了一会儿才得到答案。

“具体时间不确定,但十一月之前,你肯定能看见我。”

顾倚风勾唇:“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顾倚霜凉嗖嗖地说:“你一个人来?”

一时间没分清楚这是他在问还是旁边听的人在问,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反正你来了肯定能见着他。”

没再说几句话,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她长舒一口气。

刚想再给靠谱的弟弟发个消息慰问一下,屏幕突然变暗,又是来电待接通的状况。

只是与刚刚不同这次给她打电话的人是时绰。

心脏乱跳一阵,她慢吞吞地接通,语气跟方才也大有不同:“喂?”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时绰开门见山:“爷爷知道今天是你生日,非让我带你回一趟老宅,说想帮你庆生。”

跟他回老宅?

顾倚风一个激灵,原本还有些飘忽的思绪立刻高度紧张。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凝成了一个个身影,其中为首的,就是被外公时不时挂在嘴边上的时家老爷子。

其实有件事外人并不知道,她外公顾如海和时绰的爷爷时崇景是许多年的战友,当时两个人还不到二十岁就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后来从部队退下来后,一个回南方继承家业,一个则是留在北方为了生活筹划。

小时候她经常能听到外公夸时家爷爷,说他虽然白手起家,但敢想敢冲,凭借极高的情商和积攒的人脉,二三十年的功夫就在京市站稳了脚跟。

但虽然老爷子在生意场上如有神助,可私底下的生活可没有那么招人艳羡了。

详细的外公没有跟她说,可见的事情多了,顾倚风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半晌没听到答复,时绰又道:“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推了就好。”

“没有不方便。”顾倚风忙道,五指拢着,下意识地开始绞袖口:“那你晚上来接我吧,大概几点?我准备准备。”

时绰莞尔,直言:“不用特地准备,老爷子挺待见你的,你只要去了他都能高兴的多吃两碗饭。”

没多问长辈的事,她只当是看在外公的面子上,唯一令她深感意外的,还是这人随口开出的玩笑。

什么叫看见她都能多吃两碗饭呀!

她鼓囊着双腮,小声地抗议了句:“我有那么下饭吗!”

晚上五点半,天色逐渐昏暗。

因为前期有部分演员一直没进入角色,所以之前的戏份都赶得比较慢,但当大部分人的演技都得以提升,金澄也大胆地开始造了。

例如——

一天赶了三场高光的薛正朗,以及已经吃了近十顿饭的崔敬之。各个都生无可恋。

就连请来的七八个老戏骨都杀青一半了。

因为剧本是早就写好的,顾倚风只负责一些特殊情况下的临时修改,以及帮助演员调整情绪,所以相较之下会清闲一些。

接到时绰电话时,她外卖买的“混血”奶茶刚到,是新鲜感爆棚的奥利奥奶盖芋泥啵啵。

“我在影视基地门口,出来吧。”

没几分钟,她拿着还没拆封的奶茶到了外面。

但视线所及没有那辆熟悉的迈巴赫,连宾利也不在。正当疑惑时,不远处的一辆纯白色保时捷冲她打了双闪。

眼神飘过去,上下扫了圈,她果断走近。

开门坐上副驾驶,忍不住道:“时总可真壕,新车说换就换了。”

时绰单手扶在方向盘上,转头看过来:“强迫症。”

“矫情。”顾倚风漫不经心地吐槽,随即给奶茶插上吸管,小口地喝起奶茶。

很快,车子启动。

虽然时绰说不用特别准备,但真让顾倚风穿着随意地见长辈也不现实,因此下午的时候她特地又去商场买了件新裙子。

法式茶歇款,深棕色的背带裙搭配纯色的高领毛衣,为了与这身衣服呼应,她今天的妆容也很有小心思,整个人都呈现出很乖的气质。

与时绰无关,她是真的想在长辈面前留个好印象。

从影视基地到老宅足足将近一个小时,奶茶太甜太腻,喝了三分之一她就没兴趣了,开始懒洋洋地玩小游戏。

“到了。”

顾倚风从车里下来,认真打量起这座可以称之为庄园的老宅。

虽然是上世纪就在的建筑,但应该是里外都重新修葺过,看不出来一点陈砖旧瓦的岁月感,反而有些地方,颇有几分现在正流行的北欧风与ins风。

只是她没想到,最先出来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只边牧。

它是从一旁的灌木丛里面钻出来的,顾倚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时绰的方向躲了躲。可显然,大家伙对这个气味陌生的人很敏感,一双滴流滴流的眼睛就绕着她看。

“小五,过来。”

时绰单膝蹲下,冲边牧伸出手,后者果然吐着舌头、摇着尾巴靠近。

任由他在自己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小五嗷呜一声,很享受的样子。

它的毛发不是常见黑白相间,黑色变成了咖啡色,睿智中也多了分欢脱。

顾倚风眨眨眼:“这是你爷爷养的狗吗?”

时绰点头:“老宅平时除了阿姨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他嫌闷得慌。”

“那为什么叫小五啊?”

“它是前几年才开始养的,而我们家这一辈的孩子就四个。”

咯咯笑了两下,顾倚风也不怕了,还趁机揩了把小五的油:“这么说,它还是你弟弟咯?”

听出来她话里的揶揄,时绰勾唇,刚想说话,不远处传来责备声。

“你也真是的,倚风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倒好,先带人家看狗。”

两人同时抬头,入目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她穿了件京式旗袍,头发很讲究地用簪子挽起,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顾倚风认识她,之前在两家特地安排的相亲饭局上见过,她是时绰的母亲苏素。

简单的寒暄后,苏素带他们进去,临门一脚时,又低声道:“对了,你二叔一家今天也来了。”

时绰蹙眉:“他们来做什么?”

苏素叹气:“表面上说是想见见倚风,实际上还不是满肚子坏水。”

“老爷子怎么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爷爷,只要别太过分,他是不爱管你们斗的。”

冷笑一声,时绰不再说话。

因离得不算远,他们的交谈顾倚风也听了个十之八九,一边觉得麻烦,一边又有些激动。

这种豪门旋涡,她在顾家还没经历过呢!

可当进到老宅里面,看清沙发上那人的面孔,她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对方也听见声音扭头看过来,在无声的空气中,视线相撞,又不只有视线相撞。

大片大片的记忆涌上来,顾倚风浑身都在发麻。

耳边传来苏素介绍的声音:“倚风,他是时绰二叔家的大儿子,时泽,就比时绰小一天。”

时泽从沙发上坐起,走近时笑眯眯的:“嫂子好。”

“你好。”干巴巴地敷衍了声,她迅速移开目光,却又阴差阳错落入另一方湖泊。

他们的眼睛有些像,都是凤眼,只是时绰的更漂亮一些。

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时绰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不舒服?”

顾倚风打哈哈:“没有,就是没想到你堂弟跟你长得还有点像。”

啊啊啊她早该想到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气质和半张脸那么相似,人家俩根本就是一家人啊!

真是……被自己蠢哭了。

心里的石头压的喘不过气,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对他说出实情。

这要她怎么说,说“你堂弟其实是我前男友吗”!

这段无人发觉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因为人都到齐了,做饭阿姨端着菜走出来摆盘,看到顾倚风座位地的时候还特地问了句:

“顾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她不吃蒜。”

同样的四个字,来自两个方向。

连声线都是差不多的清冽。

倒吸一口气,顾倚风甚至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讪讪道:“对,我不吃蒜。”

别说蒜,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吃这顿饭。

时绰朝时泽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幽幽:“你们,认识?”

顾倚风抢在时泽说之前开口:“大学同学!一个社团的,吃过几次饭。”

“哦,是吗。”闻此,时绰冷冷淡淡地笑了声。

是截气音,连是不是真的笑了都令人拿捏不准。

这一顿饭顾倚风吃得心不在焉,连头都没抬几次,就专心致志地吃最近的一两盘菜。

“倚风啊,你外公最近怎么样了?”

抛出问题的人是时老爷子。

她放下筷子,乖巧地答:“外公身体好多了,天天让我爸带他去钓鱼,今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您聚聚了呢。”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招呼她继续吃,别拘着。

饭后,时绰被老爷子和他父亲喊进了书房,而苏素有别的事先走了,顾倚风一个人待着无聊,跟其他长辈客气了几句就去到小花园,想逗狗玩。

直到她的身影从玄关看不见,时家二叔才不忿道:“老爷子倒是偏心得厉害,什么好的都给时绰留着,连结婚对象都是顾家的千金。”

他的话是对着自己大儿子讲的,可后者却迟迟没接话。

时二叔又道:“你这段时间也上点心,之前不是让你去跟孙家的小姐见一面吗,赶紧的。”

时泽还是一句不发,但却站起来也走向玄关。

屋外霜气初生,虽然无风,但丝丝缕缕的寒气依旧从衣缝里挤进来。

顾倚风蹲在花丛边,娇艳欲滴的花早就谢了,徒留一圈黑枝枯叶。

“来,爪爪。”

她嘴角含笑,握住了小五伸出的前蹄,忍不住赞叹:“真乖呀,比你那个哥哥可讨人喜欢多了。”

“的确,比起某个爱装灰姑娘的大小姐也乖多了。”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顾倚风呆呆地看过去,秀气的眉心皱皱巴巴,行程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没想到,时泽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情绪猛地出现异样,不是男女之间的心跳加速,而是面对尴尬气氛的厌恶。

她吞咽一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该叫你时泽,还是沈泽?”

时泽倚在墙边,笑意很浅,摊手道:“都可以。毕竟谈了两年恋爱,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身份,我们算两清了。”

眸光一凛,顾倚剑松开了小五的前爪,站起身:“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干净,我可不后悔瞒着你,毕竟你当时跟我分手的理由,不就是因为我让你觉得没有利用价值吗。”

说到这里,她嫌弃地嘲道:“虽然我是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换了姓,但沈泽,你真的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顾倚风!”

时泽冷了脸,一步就迈到她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凶狠道:“你如果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顾家的千金,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现在也已经结婚了!”

一把甩开他的手,她嫌恶地看了眼刚刚被紧握地位置,心底膈应极了:“真想打死二十岁的我自己,居然喜欢过你这种家伙!”

“是啊,你曾经很喜欢我。”时泽眯了眯眼睛,不说话时,整张脸与那人更像:“既然都是和时家联姻,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你配得上她。”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顾倚风,而是从更后面走出来的时绰。

比起已经接近歇斯底里的时泽,突然出现的时绰极度冷静。

黑色的衬衫更衬得他气质凉如玉,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少了点一板一眼的规矩。而且比起分开时,他的鼻梁上还多了副银边细框眼镜,不苟言笑,却俊美非凡。

他最后站定在顾倚风身前,彻底将她与时泽隔开。

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心口有什么疯狂跳动的因子得到了安抚,连原本纷乱的情绪也忽得定下来。

时绰主动去拉她的手,动作轻柔,视若珍宝:“他弄疼你了?”

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顾倚剑抿唇,很郑重地点头:“嗯,疼了,你要给我讨回公道吗?”

时绰嘴角上扬,指腹在那圈红痕上揉擦一遍,继而回头望向时泽,语气森然:“还需要我提醒一遍,你名字里的‘时’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过多的赘述,连语气都平淡如水,可就是很容易令人听出湖面下的骇人冰山。

这是只有常年执掌杀伐的人,才能有的,融进骨血里的不怒自威。

时泽脸色铁青,不再固执地站在原地,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去一步,就被人喊住。

“回来。”

时泽顿住:“做什么?”

时绰不疾不徐道:“向她道歉。”

“时绰!你别太过分!”

时绰依旧捧着她的手,语气也沉下来更多:“是不是过分,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说着,他扫视过去:“是道歉,还是让我把那几个项目拿回来,你自己选。”

一口牙险些咬碎,时泽深吸一口气,又走了回来。

“顾倚——”

“你叫她什么?”

没说完的名字被警告声打断,时泽攥紧了拳,再次开口:“……嫂子,对不起,今天是我冲动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顾倚风憋笑也憋得很辛苦。

好爽,这就是有恃无恐的感觉吗!

目送时泽离开,顾倚风痛快地笑出声:“时总真帅。”

时绰闲闲看着她,没有接话:“饭吃完了,送你回去。”

上车后,时绰一言不发地系安全带。

车内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偏木质香,还掺杂了一些柑橘,清冷又清爽,不搭调又适宜得不行。

余光凝在他手背的青色疤痕,顾倚风心脏一揪,主动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但我跟他真的很久没见过面了,不想节外生枝才没有在饭桌上说。”

发动机的声音依然在响,车顶的小灯散着昏黄的光晕,洋洋洒洒地落在他们头顶,每一根发丝都不放过。

时绰侧头看着她,淡淡道:“我明白,换做是我也不会当着长辈说这些事。”

顾倚风咬唇:“你生气了?”

时绰不假思索:“没有。”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少顷,才又响起声音。

男人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还是有一点吧,毕竟如果不是后来的事,我猜你应该一直都不会告诉我。”

被说中了……

尴尬地别开脸,她更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耳边又传来他的询问:“你跟他,谈了多久?

顾倚风抠着手指,答:“两年多吧,具体记不清了。”

时绰挑眉:“初恋?”

顾倚风心又拧成了麻花,硬着头皮颔首,随即赶紧找补:“但我们已经分手大半年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我都删了!”

兀的,男人唇边噙着难以察觉的笑意:“嗯,我知道。”

话音一落,油门被踩动,方向盘打出去半圈,车窗玻璃外的老宅逐渐看不清,白色的保时捷隐入成片的车流。

忐忑地等了几分钟,顾倚风抠着手指,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问别的了?”

时绰:“我没有好奇妻子初恋男友的习惯。”

顾倚风:“……”我就嘴欠!

回到酒店楼下时,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打开车门前,顾倚风的手搭在银色的把手上,问:“你能下车送我吗?”

时绰顿了顿,道:“好。”

下车后,她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男人身型修长,黑发黑衣,却又意外的与身后夜色隔绝开。不知道是不是路边灯光的缘故,他的轮廓多了圈模糊的淡光,像极了西方中世纪彩绘玻璃上的天神。

心一狠,她又跑回来。

然后气势汹汹地抱住了他。

时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

大半张脸都埋在他肩颈处,顾倚风瓮声瓮气道:“有些事很难说明白,但我觉得,这样抱抱你可能会好一些。”

时绰没应声,她就一直抱着一直说:“你要还是生气可以告诉我。”

她的手臂很有力量,就这样绕过他的腰到了脊背,就跟怕他推开跑掉似的。

厚重的夜色下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如雷贯耳,周围不远处就是车水马龙的浪潮、五光十色的霓虹。

感受到她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身体,时绰垂眸,没有抬手,只沉哑着声音开口:“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顾倚风猛地抬头,像是听到什么鬼故事,脱口而出:“当然不喜欢了!”

她喋喋不休:“我对他早就无感了,要不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我甚至这辈子都不打算再遇见他!”

时绰轻笑,胸口中的一团积雨云不知何时变了颜色。

他不动声色:“你先松开我。”

顾倚风“哦”了声,放下手后退一步,又问:“那你现在还有没有在生气?”

说着,又举起自己的手腕,亮出之前一直藏在袖口里面的月长石手链:“你看着它,认真说。”

嘴角弧度更甚,他就不顺她的心:“待定吧。”

??待定?!

顾倚风撇嘴,心想这男人嘴倒是挺硬。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时绰开口:“早些回去休息吧,晚安。”

恶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她迅速跑上几层台阶,然后冲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大声说:“就不跟你说晚安!”

最后一个字蹦出来,她飞一般地跑完剩下二十几层台阶。

看着她的背影,时绰无奈地叹了口气。

凤眸映着细碎的光点,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赶在她走进大厅前的最后一秒按下快门。

看着照片里的纤细背影,他想了想,默默设置成屏保。

这晚,顾倚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大学时候,那个愚蠢天真、以为不顶着“顾家大小姐”也能拥有一切的自己。

起初的确是一场美梦,她跟所有漂亮的女孩子一样,大一刚开学就受到了许多人的青睐,出众的长相,洒脱的性格,还有卓越的能力,无不在彰显她的优秀。

面对数不清的示好,她只觉得幼稚,丝毫提不起兴趣。

直到大二时,她要参加一个竞赛,但是存有PPT的u盘却找不到了,当时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是一个叫沈泽的人在校园里跑了四五圈帮了她一把。

也是那天,她正式记住了他的名字。

再后来,跟一些偶像剧的套路差不多,他教养不错,气质出众,还胜在长了张很有记忆点的脸,雷打不动追了她一个学期后,他们在元旦当天确认了关系。

就当她以为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她意外得知,当初故意扔掉她u盘的人就是他,目的也很明确,为了得到她的联系方式。

而追她的理由更恶心,看她长得好看,想追到手后跟朋友炫耀。

知晓这一切的当天,她打消了带他回家的念头,并且准备跟他好好聊聊,但是没想到,毕业季的雨虽迟但到,且将她浇得通透。

他先一步跟她提了分手,从他跟朋友的电话中得知,他准备追一个上市集团的千金。

那一刻,顾倚风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她以为的纯情恋爱,其实是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马路戏,连让人为它驻足的资本都没有。

因为在沈泽的眼里,他不会和一个除了外貌一无所有的灰姑娘在一起。

或者说,他想要的是一步登天,而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酸涩。

哪怕她是四年的年级第一,哪怕她大四时拿下过众多大厂的offer,哪怕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哪怕他们也曾并肩在星夜下笑过、哭过,都没有任何意义。

与沈泽分手,后来的顾倚风每个日夜都觉得无比庆幸的,可在当时当刻,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心理上的问题。

比如,她出现了对男性的PTSD。

大半年的时间,她几乎抗拒了所有别有心思男性的靠近,甚至连小说都写不出来。直到两个月前,与时绰领证。

接受了一场应该也会很无趣的婚姻。

“嗡——嗡——”

手机的闹钟已经响了十多秒了,顾倚风终于摆脱梦境,汗涔涔地把它按灭。

捂着晕乎的脑袋,她闭目养神了几分钟,才重新睁开眼。

划开手机,她率先在微信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纯黑色的头像,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字母z。头像的右侧,也是只有“pool”一个英文单词作昵称。

她挑眉,知道这是沈泽发来的。

不对,现在是时泽了。

再继续看,果然,头像和昵称的下面还带了一句话的验证消息。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顾倚风深觉好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低低骂了句“真够好笑的”,说完,不假思索地就点了拒绝。

并且同样配了条消息——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留前男友微信的习惯。而且,他看到会不高兴】

这个“他”没有明说,但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盯着不在有动静的手机看了会儿,顾倚风轻哂,立刻身心舒畅起来。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刺激时泽。

通过昨天晚上,她也看得出来他非常忌惮时绰,更何况他们都领证了,那她用用他名号也无可厚非呀。

毕竟,他昨天晚上已经答应给她讨公道了。

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逐渐敛不住。

好吧,她承认某人更帅一点了。

舒坦日子没过几天,顾倚风就因为一通电话急得上火。

打电话的人,正是来“千里送温暖”的好弟弟,顾倚霜。

“我十二点的飞机,到京市得下午三点多,希望你和我那位姐夫能准时到。”

耳边再度响起通话的内容,顾倚风顶着黑眼圈清理思绪,又心烦意乱地捏了捏鼻梁。

指腹点进跟某人的聊天框,早上发过去的消息他还没回。

这么忙吗?都四个小时了。

她心想,饱满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想了想,她刚准备再发一条,手机屏幕就猛地一切换,变成了来电待接通的状态。而打电话来的人,正是忙到几小时不回消息的时某。

“喂?”她有些不满。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抱歉,刚看到消息,我现在去接你。”

食指玩绕着几缕垂到胸前的发丝,深棕色的狐狸眼闪了又闪,她故意说:“没事没事,你要是忙的话我自己去也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筒对面明显沉默了两秒。

就当顾倚风以为他要答应或者责怪自己怎么不早说的时候,他缓缓道:“我不认为这是大不了的事。”

“顾倚风,我们结婚了对吧?”

“……对。”

“来找你的人是你的亲弟弟对吧?”

“……也对。”

时绰吸了口气,言辞端正:“既然如此,我作为姐夫去接小舅子,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好像没有。”

顾倚风的眉头狠狠皱在了一起,一是没想到时绰会这么堵自己,二是意外从他口中蹦出来的两个字。

姐夫。

小舅子。

明明是实际意义上的称呼,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时,心脏还是突兀地加快了两分。

很怪异的感觉,说不出来。

时绰继续说:“你现在在酒店吧?”

“在的。”

“等我,十五分钟。”

“好。”

电话结束后,她看着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时长,陷入了沉思。

时绰比她想得还要严谨准时,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停在门口的还是那辆保时捷,一尘不染的白。

上车后,她乖巧地系好安全带,又给他说了弟弟所坐飞机降落机场的名字。

说完,顿了顿,又干巴巴地开口:“还有一件事。”

时绰:“嗯?”

扭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男人,他的五官很优越,尤其是侧面看,鼻梁高挺,面目线条立体,三庭五眼的黄金比例,有着最直观的美感。

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她低下头,绞着袖口:“那啥,我弟有可能也是我爸妈的眼线,所以……我们得,得表现的……”

听着她欲言又止的话,时绰直接挑明:“需要表现得多亲密?”

怕他误以为自己要占他便宜,顾倚风立刻道:“也不用特别腻歪。要不一会儿到机场我们找地方练练?”

自然是听出来了她话里的意思,时绰忍俊不禁:“好,我听你的。”

什么叫听她的呀……

顾倚风微窘,这下不就更像她想占他便宜了吗。可她真没这个意思呀!

都怪顾倚霜!

好好地在魔都不好吗,非得来找她!

她不会被时绰当成女流氓吧?

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车子在机场附近的停车场稳稳停住,她才也跟着停下。

京市的人潮拥挤不是说说的,明明不是节假日的高峰期,但机场周围依旧人挤人。

就当顾倚风发愁这个局面该怎么演习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一把抓住,双腿被迫跟着他朝某个方向走去。

两人最后进了一栋破败的大楼。

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里是?”

“原来是一家教育机构,但是年初创始人卷钱跑路了,一直没人接手。”

说完,他松开了手,视线在她腕处停了一秒,然后淡定挪开:“平时不会有什么人来,应该没问题。”

没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寻常,顾倚风心满意足地打量一圈,随即开始思考要怎么表演亲密。

她虽然写过很多小说,但其中有关爱情的却不多,就算是亲密的戏码也是真的相爱后,哪里需要像她此刻这么尴尬。

“我能搂你的胳膊吗?”她犹豫着出声。

时绰轻笑:“当然。”

看着男人从容不迫的样子,顾倚风更心虚了。

要干什么来着?

哦对,要搂她胳膊。

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她上前,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只是因为太过紧张,只顾着上面,脚底下依旧远得能再站个小孩。

时绰看了眼,主动用另一只手去拉她:“放松点,不然太假了。”

僵硬地把距离缩短,但却因为没站稳,她又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近在迟尺的人,手臂死死锢着力道,生怕摸到哪里。

因为突然的靠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清新的栀子花香从她头发上传来,不由分说地侵占了男人的神经。

跟上次一样。

他想。

看着她这副稍显狼狈的样子,时绰无奈:“顾倚风,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你这么紧张?”

站稳后,顾倚风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我不好意思还不行啊!

时绰忍笑:“行,当然行。”

就这样“难为情”地演练了十分钟,两人到了机场大厅。

还没走几步路,一眼就看见了推着箱子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年轻男人。

顾倚霜的五官跟顾倚风很不同,他更随父亲。

视线在搂在一起的两人身上扫了圈,他直言:“姐,就你这演技,我再给你一个月排练也假。”

吃瘪地翻了个白眼,顾倚山破罐子破摔地松开了手,作势要打他。

顾倚霜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时绰的身上,神色中多了几分好奇:“我直接喊姐夫可以吧?”

时绰颔首:“当然。”

得到了首肯,顾倚霜主动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顾倚霜。”

“时绰。”

简单的握了手,顾倚霜清清嗓子,笑意盎然:“对了,我这趟来有几个很严肃的问题要替爸妈问你们。”

心里萌生出不好的预感,顾倚风:“什么?”

顾倚霜:“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顾倚风僵在原地,道:“其实不办也没——”

话没说完,她的左侧肩峰被人一把搂住。

他微微用力,她歪进了距离男人心脏只有一寸之远的距离。

“目前的打算是明年开春。具体地点还没定,我听你姐姐的。”

说话的人是时绰。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结实,哪怕周围人来人往带起一阵阵小小的风,这两句话也很轻巧地就钻进耳朵里。

顾倚风脸上的错愕更明显,下意识朝他看过去,试图在那张泰然处之的面容上瞧出一点信口胡诌的虚假。

但是,并没有。

一丁点儿都没有。

他的确是很认真地说完了方才的话。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近到男人身上的雪松气息将她的感官填满,不浓烈,是一种很温和地侵袭。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想问,但顾及到“眼线”就在面前肯定不能问,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重重点头:“对,明年开春。”

顾倚霜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他定的酒店跟顾倚风所在地是同一个,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在顶层的总统套房。

办好入住后,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就上楼了。

看着电梯楼层数闪烁变化,顾倚风长长舒了口气。

笑吟吟地转过身,她夸奖道:“看不出来呀,时总是演技派。”

时绰挑眉:“没演。”

怔了怔神,顾倚风的神色出现些许不自然:“那你说的办婚礼的事……”

“我认真想过的。”

时绰依旧如故:“还是说,你不打算给我一个正当名分?”

这什么跟什么呀!

顾倚风奓毛,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只道:“我只是觉得办婚礼太麻烦了,又要选场地又要备流程什么的,会打乱我的计划的。”

“这些都可以交给我来弄。”时绰认真道:“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办就好。”

“你之前跟我说过,说你是为了你外公才跟我领证的,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希望你外公看到你幸福,那么一场盛大的婚礼,不是最能证明一切吗?”

他循循善诱,说得顾倚风原本牢固的执拗摇摇欲坠。

是呀,如果能有一场充满排场的婚礼,不是能让外公更放心她的婚姻了吗?

“那如果我答应的话,你会怎么办这场婚礼?”她问。

朝她走近一步,时绰抬手,将散落在脸边的碎发捋到了耳朵后,他逐字逐句道:“你想要的,我能够给的,都可以有。”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天花乱坠的修饰,没有不切实际的摘星捞月,甚至连遣词也没有过多的赘述。

但顾倚风的心,还是难以自控地颤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小小的刺,就这么越过她的胸口,明晃晃地扎进来。

无法抗拒,无法阻拦。

下唇被咬紧,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相信你吗?”

时绰笑意尔尔,但眼神却灼得过分:“我希望自己能够被你相信,时太太。”

他又这样喊她。

可这次,她却不想纠正或反驳。

顾倚霜有时说话虽然不着四六,但做起正事来的确满身商务精英的范儿。

为了等他吃顿火锅,顾倚风在旁边怒追两部电影,耳边除了男女主腻歪肉麻的台词,就是大少爷一本正经隔着视频会议的挑错训斥。

听得顾倚风一会儿在东京看雪,一会儿在纽约追股市。

终于,煎熬结束,看着他合上电脑,顾倚风紧跟着站起身:“走吧。”

两人就近挑了家招牌挂着“川式”的店,进去前还相互打赌,说对方肯定吃不了两口就得嚷嚷着换成清汤。

锅底和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顾倚霜自觉地开始给下肉下菜。

没吃两口,他忍不住问:“你跟时绰领证快两个月了吧,见过他家里人了吗?听外公说,时家跟咱们家不一样,挺复杂的。”

快速咬了几口嘴里的牛肉,匆忙咽下后,顾倚风答:“之前我生日的时候他带我回了趟老宅。”

没有隐瞒,她不仅说了已经见过时老爷子,连与时泽再遇都说了。

听完这些种种,顾倚霜的表情跟着凝重起来:“外公倒是也跟我提过,时家二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几年前离婚的时候跟了前妻,今年才又回到时家。”

说完,他冷哼:“真是没想到,沈泽还有这种背景。”

想起那个人唯利是图的嘴脸,顾倚风问:“你知道时家二叔的前妻是什么人吗?”

顾倚霜点头:“做建材生意的,但这两年不怎么景气,应该快要破产了吧,也难怪沈泽开始巴结时家。”

听着他轻车熟路地介绍,顾倚风笑得自在:“你身在魔都,倒是对京市的事听熟悉。”

“你以为我想啊,”顾倚霜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跟姓时的人领了证,我对他们家的事才没兴趣呢。不过说来也挺巧,初恋男友跟丈夫是堂兄弟,什么感觉?”

顾倚风咬了口肉,干巴巴地说:“……没啥感觉,尴尬,太尴尬了。”

放肆地笑出声,顾倚霜想了想,还是道:“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嗯?”

“我总觉得,时绰跟你结婚,不是巧合。”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锐利的鹰眼盈着锋芒:“你跟沈泽分手才半年,时家的人就来说联姻这事,而且据我所知,时绰和沈泽从小就不对付,几乎是比到大。”

停顿一瞬,他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他跟你结婚也是知道你是沈泽初恋?”

他分析得有理有据,且条理清晰。

但一句句听下来,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什么“国产毛利小五郎”。

顾倚风道:“应该不可能,时绰之前都不知道我跟他谈过,而且他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不像是会用这么卑劣手段恶心别人的性格。”

打量着她的表情,顾倚霜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啧,他一心只想搞钱的姐姐到底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居然开始给一个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说好话。

这时绰,果然有些手段。

努努嘴,他耸肩摊手:“反正你留个心眼,别太信任他。”

想到好玩的画面,他还特地追加了句:“我可不希望有天你变成恋爱脑,然后跑回家一边诉苦一边哭。”

“我才不会当恋爱脑呢!”

“那最好。”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了。

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看医疗书籍恶补专业知识,顾倚风洗完澡后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耳边时不时响起那句“恋爱脑”,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掏出手机,她想玩把游戏分散一下注意力,但偏偏十人的竞技手游匹配到了两对情侣。

看着公屏上的各种发言,从黏糊糊的秀恩爱,再到一方对另一方的PUA(通过言语进行精神控制),她表情绷得更沉重了。

游戏结束,她输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输在了操作和意识,还是小情侣们的宝宝长宝宝短。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正在热恋期。

她也同时害怕,怕自己有天也跌入这种没有自我的情境中。

再次成为幼稚到可笑的无聊戏码的重度玩家。

毕竟,恋爱脑可没有防沉迷系统。

三四秒后,她下定决心,跑到微信发了一段话。

然后点进主页、右上角的三个点,最后是“加入黑名单”。

她承认,那段恋情带给她的PTSD,还没有结束。

她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

大片的云围绕在侧,星子却寥寥可数。

与静谧夜色格格不入的,是钢铁森林中的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时绰坐在主位,包厢里的人皆挂着谄媚与虚伪的笑脸,他看得烦闷,随手按开手机,正好看到一条来自置顶好友的消息。

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弧度,他点进去。

可随着目光掠到最后一个字,那难以察觉的笑也顿时烟消云散。

【顾倚风:我觉得我现在需要冷静一下,先拉黑你几天】

有些不敢相信,他又多看了两遍,但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皱了皱眉,单手打了个问号过去,界面果不其然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一口气憋在喉间,他哑然。

是被气笑了。

他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甚至对待大多数事、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情绪,这样的习惯有很大的益处,可以让他可以随时保持理智,永远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可此刻,当看到那个明晃晃的感叹号和一连串系统提示时,大脑的弦还是不受控制,像是被一只不明的手乱拨一阵,嗡嗡作响。

他甚至想现在就走出去,给始作俑者拨个电话。

这时,旁边有人主动开腔,手里还端了杯酒:“时总,我敬您一杯吧。”

胸口的烦躁不减反增,视线盯着那杯酒,他神色淡漠。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他慢悠悠地启唇:“不必了,我太太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

说完,他对这次饭局的组织者低语两句话,随即面不改色地起身离开。

有好事者不明所以,一脸震惊:“时总居然结婚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组织者挑眉:“谁知道呢,回家找老婆热炕头吧。”

从会所出来后,时绰让助理宋温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开着车上了立交桥。

现在不是晚高峰,将近半小时的路程又因为他憋着的那口气,被缩短到了十几分钟。

八点半整。

车子稳稳停到酒店楼下。

长指已经摸上车门门把,可突然,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停得很突兀,亦如他鬼使神差跑到这里来一样。

代表理智的神经终于后知后觉地冒出来,小声地告诉他,她可能已经睡了,而且应该不想看见他,自己现在这么找上去很不礼貌。

刚打算认同,又立马跑出来另一道声音。

——可如果不去问清楚,你甘心吗?

——如果今天晚上不见她一面,你肯定睡不着吧!

是了,他不甘心。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被她以一句“需要冷静”拖进了黑名单。

深吸一口气,他收回了手,又默默去拿堆在储物盒里的糖。

从水果糖到奶糖。

五颜六色,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储物盒。

他不抽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思考事情需要吃糖的习惯。平时看不出来,但当这个事情足够严峻时,就需要一些外在刺激了。

圆滚滚的奶糖被咬进齿间,浓厚的奶香味弥漫开来,混着淡淡的巧克力甜。他偏头,视线顺着耸立的酒店大楼一层层数上去,最后在六楼停下。

看不见光亮,可能真的已经睡了吧。

理性与感性又同时跑出来,一个期期艾艾地说“人家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肯定是认真考虑过的,他应该尊重人家”。

另一个则是一边揪着理性的耳朵一边说“能不能别装模作样,你明明就很想去问”。

被吵得脑袋疼,他开门、下车,朝酒店大门的反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他站在沉甸甸的铁锁链后面,风裹着尘土的气息,将衣摆吹得乱晃。

附近的小公园周围有一座大学,每到夜晚,除了会聚集一堆翩翩起舞的阿姨,还有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

他们还有个特点。

成双成对。

视线一转,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摊。

摊主是正是一对大学生情侣。

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外套,脸上的笑容稚嫩又单纯,站在原地时不时冲路过的人宣传一二,但很快,注意力又会回到对方的身上。

不由自主的,他竟然想起了时泽。

他们在大学时期谈过恋爱,跟那对小情侣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会不会也有着差不多的笑容,以及差不多的氛围?

越想越气,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觉得这是在自找苦吃。

又盯着江面看了会儿,他还是没忍住,解锁了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嘟……”

连着响了好几下,对方久久没有动静。

就当时绰准备放弃时,听筒里突然传来声音。

“喂?”

声音沙哑困倦,好像还有点委屈。

果然已经睡了。

指肚捏着手机轮廓,他有些懊恼,但依旧把话问出口:“为什么拉黑我?”

因为刚被来电铃声震醒,顾倚风还迷迷糊糊的,听见当头一句问,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呢喃似的问:“谁啊?”

对方沉默一秒,随即听见答案:“你法律层面上的丈夫。”

脑袋立刻变得清醒,她噌地坐起来,纯白色的被子滑到了腰腹前,手里抓着的好像也不再是手机,而是成了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弹。

造孽,她怎么忘了拉黑电话呢!

失策,太失策了。

另一只手又开始绞布料,看见啥绞啥,被罩因此成了重灾区。

她心虚地说:“剧组在赶进度,拍摄任务太重了,我分不出来精力。”

被她敷衍又胡编乱造的借口的理由气笑,时绰换了只手拿手机,懒洋洋地问:“那你把所有的好友都拉黑了?”

顾倚风没答,沉默地很彻底。

最后只弱弱地说:“那我给你放出来总行了吧。”

时绰:“现在就放,我等着。”

顾倚风不敢耽误,挂了电话就切换到微信,三下五除二地把时大总裁从黑名单里挪出来,还又发过去两条语音,以此来证明自己。

“给你放出来了。”

“时先生,那现在我能睡觉了嘛?”

很快,收到了他的回复。

也是条语音,比她的短很多,只有两秒。

“时太太,晚安。”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磁性好听,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的缘故,还多了几分慵懒。

心跳又开始崩盘,顾倚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躺倒后又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她深吸好几口气,默默催促自己睡觉。

只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某人二度、三度点开她发的语音。

甚至还长按选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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